刘桃枝听了点点头:“太原公所言听起来颇有道理……”
“……只不过,这次那窦泰将会兵败啊……”高洋叹了口气,低声抱怨了一句。
“啊?窦将军会败?为什么?”刘桃枝吓了一跳,赶忙问道。
“啊?呃……”
意识到自己的自言自语被刘桃枝听到了,高洋顿时有些尴尬。这该怎么回答?自己身为高欢次子,知道东魏这边的情况还好说,但总不能也知道西魏宇文泰这边的部署吧?
“嗯,就是……”高洋挠了挠头,“就是窦将军久战而胜。而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这是三国时候的经典兵法要诀,你不懂!”
“哦……”
刘桃枝显然是真的没懂,他顿了顿,又问:“那如此一来,太原公要如何建功呢?”
高洋又叹了口气,重新仰面朝天躺在了榻上。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缓缓开口道。
就像高洋所预料,或者说所记得的那样,在天平三年的冬天里,高欢已经做好了出征的准备。转过年来,到了天平四年开春,高欢便再也等不下去,在正月刚过完年之后便下令大军开拔。
而高欢的进兵部署,也和高洋的记忆之中一模一样。
高欢兵分三路,一路自己亲自领兵,从晋阳出发来到蒲坂,修建浮桥准备在这里西渡黄河进入关中;第二路由他的连襟,大将窦泰领兵,出邺城经风陵渡过河,目标直指潼关;第三路是西南道大都督高敖曹所率领的河南兵,出武关攻上洛,打算经蓝田进入关中平原。
身为人子的高洋自然是在第一路人马中间。就像高欢当初所说的那样,他将高洋安排在了自己左右,几乎时刻不离。
而在行军过程之中,高洋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自己在军中并不受兵将们的待见。
在行军过程中还好说,他骑着略矮一些的马匹跟在高欢身边,周围的兵士们忙于赶路,并没有多少气力去管别的事情。
但是到了晚上扎营,尤其是大军到达了蒲坂建立营寨之后,高洋就发觉得特别明显。
不论他走过到哪里,周围的士兵们都会斜着眼睛看向他,并且和旁边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有时候走得近了,或是兵士们的私语声大了些,那些闲话便能顺着营中刮起的微风吹入高洋的耳朵:
“那就是高王的次子?”
“是啊,据说去年刚刚被封为太原公呢。”
“真不愧是纨绔子弟啊,小小年纪就当上了公爵,咱们这样的丘八估计一辈子也混不到那个位置。”
“胡说什么,三辈子也到不了!”
“可问题是他这么小,为何要随军出征啊?”
“混军功呗,还能是什么。咱们拼死拼活地上战场,最后都成了他的功劳……”
“没办法,谁让人家有个好爹呢……”
“我无所谓,只要不让我替高王看小孩就行!”
“……”
而一旦高洋转头望向那些传闲话的士兵,他们要么会装作看不见立刻离开原地,要么迎上了目光就毕恭毕敬地抱拳行礼,高声问好。当人一面背人一面这方面做得十分出色。
当跟在高洋身后的刘桃枝听到这些话语时,自然是气不过,向高洋提议:“太原公,那些丘八居然敢在背后妄议太原公之事,绝不可轻饶!要不小人去抓两个兵来好好惩治一番,给他们来个杀鸡儆猴,之后看他们谁还敢说太原公的坏话!”
高洋则无奈地摆摆手:“算了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现在断不能做这样的事。”
“为何?难道太原公就任他们诽谤而不生气吗?”刘桃枝很是不解。
“生气嘛……倒也谈不上多生气。换位想想,假如我在上班当牛马,老板把他十岁的儿子带到单位,说他是新来的主管,要在这里历练历练,我一定也会口吐芬芳,而且骂的比他们还狠。”
“呃,太原公,小人听不懂……”刘桃枝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嘴。
“……没事,我的意思是,兵士们的牢骚也是人之常情。”高洋轻声叹了口气,“他们也没说错啊,我来随军的目的就是为了混军功、刷经验啊,要不然我费那么大劲向父王请求一同出征是干嘛呢。”
“但是……”
刘桃枝还想说些什么,却看到走在前面的高洋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也赶忙止步,顺着高洋目视的前方看去。
只见两名身着戎装、身披轻甲的将军正互相有说有笑地向着这边并排走来。没走几步,他们就几乎同时注意到了前面的高洋。
其中一个看上去年长一些,约莫六十岁左右,须发花白的老将当即放慢了脚步,面带微笑地看向高洋。高洋一眼就认出,此人是高欢的连襟,也是自己的姨父——段荣。
而旁边那个将军四十岁左右,浓厚的嘴唇边上满是茂密的络腮胡,他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只是发现段荣慢下来之后这才轻叹一声,步伐也缓慢下来。
此人高洋也认识,他是高欢的亲密战友,军中的高级将领敕勒人斛律金。
高洋立刻双手抱拳,向二人行礼:“高洋见过姨父!见过斛律将军!”
段荣和斛律金先后回礼,然后段荣笑着冲高洋点点头:“太原公这回是首次随军出征,感觉如何?”
“是,高洋得以亲眼见到父王及诸位将军如何领兵、下寨、行军,觉得受益匪浅!”高洋恭维着说道。
“哈哈哈,那便好。待太原公再年长几岁,就可以自己领兵上阵了!”段荣带着慈爱的目光说道。
这意思就是……我这一回压根没资格上阵,是吧?
“谢姨父鼓励!”高洋又是一抱拳,“不知姨父和斛律将军有何要事,接下来要往何处去?需不需要高洋帮忙?”
段荣微微一笑:“我等刚从高王帅帐里出来,军议已毕,无甚要事。太原公去忙自己的事情便是,不用在乎我等。”
“……是,那高洋便告辞了。”
高洋又是规矩地一礼,然后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
从头到尾,斛律金都没有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