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跟这个人讲正常的道理是行不通的。
那要怎么说呢?
思考片刻之后,高洋站直了身子向对方拱了拱手:“这位将军恪尽职守,实在令人钦佩。我乃高王次子,太原公高洋是也。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对方毫无波澜地回答:“都督,綦连猛。”
在这个年代,都督号已经有些泛滥成灾,虽然听着有些高大上,但如果前面没有一个“大”字,那基本上来说就是个中下层武官而已。
高洋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么綦连将军,我觉得你我在此争论,即使从明争到夜,也争不出个结果。不过我也理解将军,知道綦连将军此举是为了防止宇文泰奸细来我营中窥探虚实。那么不如这样如何:綦连将军遣一人去我太原公的营帐处打问一番,看看我是否是高洋本人,是否在今晨便出营而去。如果无误,那么綦连将军便核实了我的身份,难道还怕会错放了敌军奸细入营么?如果并无此事,则我自然便是冒充太原公的西贼奸细,届时綦连将军将我拿下请赏,不也算是功劳一件么?”
高洋眼见着綦连猛开始思考起来,随后用力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说完,他便对身旁的守卫们吩咐两句,其中一名守卫便立刻向营内跑去。
高洋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军营里竟然还能遇见这种人!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过了好一会,那名守卫才返了回来,在他身边还有一脸匆匆的刘桃枝。
“没错,此人正是太原公本人!”
刘桃枝只看了高洋一眼,便立刻点着头对綦连猛说:“綦连将军,快放太原公进来吧!”
谁知道,綦连猛却继续摇了摇头:“还请太原公将新的通营口令通报于我,我好放他入营。”
高洋这下彻底无语了。到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在说这个?这人的脑子是真的转不过来弯吗?
明白了。也就是说,刚才他同意去营里找人,本意不是为了验明正身,而是想让人出来告诉自己口令?
榆木疙瘩,真的是榆木疙瘩!
刘桃枝也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然后小跑到高洋身前,伏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太原公,今日新口令为‘可薄真’。”
高洋随即对綦连猛和守卫们报出了新口令,然后问道:“这回可以了吧?”
綦连猛面不改色地挥了挥手,示意守卫们放行,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那样。
高洋这才和刘桃枝一起走进了营门。
“没想到军营之中竟有如此死板的将军!”
二人向着高洋营帐的方向迈步走去,一边走,高洋还在一边不住地感慨。
刘桃枝嘿嘿地笑了两声:“太原公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小人听说过,这个綦连猛可是军中出了名的死脑筋。”
“哦?是吗?”高洋有些好奇地问,“这人是什么情况?”
“这人原本是尔朱荣部将,尔朱荣死后便跟了尔朱兆。高王信都起义时,尔朱兆的部将尔朱京缠想要投奔高王,便拉着綦连猛一起来,对他说:‘尔朱兆以你父兄皆在山东,每怀不信。你若不走,今夜他必当杀你,可速速逃命!’但綦连猛却拒而不从。尔朱京缠又说:‘我今亦欲去,你从我否?’綦连猛还是不从。尔朱京缠便怒而举槊威胁说:‘你若不从,我必刺你!’綦连猛这才答应跟他一起投奔高王。”
“于是他就一直跟随父王了?”
“哪呀!这人跟着尔朱京缠跑了五十里后,就背离京缠,重新归附尔朱兆。直到尔朱兆被高王彻底平灭,他才投降高王。高王觉得他是忠义之士,便让他做了帐内都督。不过军中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只是头脑过于死板罢了。”
高洋这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哼,这种人真是难得一见。”
这样死脑筋的人不仅这个时代难得一见,在穿越之前高洋也从来没有在生活中遇见过。
高洋相信,就算有人给他下达“三军听令,自刎归天”的命令,他估计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对了,太原公此行是否顺利?”綦连猛的话题告一段落后,刘桃枝立刻迫不及待地向高洋问道。
高洋也将思绪转了回来,点了点头:“嗯,果然如我所料,父王这路兵马乃是疑兵无疑!”
“真的?”刘桃枝顿时皱起了眉。
“真的,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浮桥明明十日之间便足以完工,但父王却偏偏下了足足三十日的工期。且那负责工事的王怀显然已经窥知高王用意,对兵士们不催不急,整个工程进展缓慢,说明这搭建浮桥渡河而西,分明是父王的障眼法!为的就是吸引宇文泰的注意力,将他的主力牵制在父王这边!”
“这么说,高王是故意放缓工期……可是此事为何高王连太原公都不曾告知?”
“父王军议都不带我,这种事情怎么会跟我说!再说了,想要骗过敌人,首先要骗过自己人嘛,这倒不算什么。”
刘桃枝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若是这样,高王这边岂不是一场仗都不会打?太原公想要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想法岂不是皆化为了泡影?”
高洋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张口说道:“也未必。从一开始我就想到待在父王身边可能会没仗可打,所以才想跟父王请求能够自领一军,没准能让情况有所改变。不过既然没能如愿,那我就只能去搏一搏那唯一的上阵机会了。”
“唯一的机会?”刘桃枝眨了眨眼,快步跟上了高洋的步伐,“太原公指的是什么?”
高洋沉默了。他无声地继续向前走,一直和刘桃枝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前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在此之前,我要先去劝一劝父王,让他改变作战计划。”高洋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刘桃枝有些担心:“可是,高王久经战阵,而太原公则是初次随军,年纪又轻,高王能听太原公的吗?”
“就算不能,我既然身为人子,也必须得试试。就算是父王不听我言,对我今后发展倒也无害。”
高洋仰起头来望了望天:“……再说了,三国兵法有云,败兵必哀,而哀兵必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