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数日之后,原本充斥在高欢大营内的轻松和乐观便戛然而止。
这一日,高欢极不寻常地召集了营内大大小小几乎全部的将领。上至段荣、斛律金、侯景这样的高欢创业元勋,下至王怀、薛孤延、綦连猛等中下层武将,全部云集在帅帐之内。
高洋披挂整齐地坐在高欢帅案旁边的位置,其余将领们在帅案两侧左右排开,每人座下都是一个胡凳,全都表情严峻地将目光投向端坐在帅案后面的渤海王高欢。
高欢也是一脸凝重,他环视左右片刻,见众人基本到齐,便转过头来,冲着下手边一个文官模样的人点了点头:“郭右丞,向诸位将军说明现在的情况吧。”
那名文官看起来三十来岁,嘴边撇着八字胡,凤眼细眉颧骨突出,正是现在担任高欢大行台右丞一职的郭秀。他听到高欢的命令后,当即从座位上一跃而起,然后向着掌中诸将拱了拱手:
“我想诸位将已经听到消息了:西贼宇文泰率轻骑夜出小关,奇袭窦将军所部。窦将军刚刚渡河,立足未稳,因而遭至大败,全军尽墨。窦将军也……自杀殉国。”
原本就十分安静的帅帐此时更是死一般地鸦雀无声。
高洋扫了一圈众将的表情,基本上所有人都是一脸铁青。这也难怪,作为高欢的部将,有谁能不知道窦泰在高欢阵营之中是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呢。
窦泰在尔朱荣麾下时便是个有勇有谋的骁将,跟随高欢后也是立下过赫赫战功,再加之他还有高欢连襟的这层亲戚关系,让他一直都是高欢领兵作战的左右手。但凡高欢出征,几乎都是自己一路兵马,让窦泰单独领一路兵马,并且给他麾下配的都是精锐兵将。
如今这么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竟然全军覆没,自己也身首异处,对高欢来讲自然不啻于当头一棒。
况且高欢这次本就是以窦泰部为主攻方向,自己在蒲坂这里佯装渡河吸引宇文泰的注意。现在窦泰既然没了,那这仗也就不用继续打下去了。
瞧瞧,我当初说什么来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不对,要说老你应该才是老人……
“……据哨探回报,如今宇文泰已经在风陵渡北上,乘胜向我军大营追杀而来。卑职以为我军应谨慎应对才是。”
郭秀阴沉着脸向众将诉说完形势之后,眼珠子滴溜一转,看了一眼高欢之后缓缓坐回了原位。
高洋扫了一眼郭秀。这个人的名字高洋在穿越前是没有听说过的,是穿越之后他才知道这么个人的存在。
据说这人惯于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因此讨得了高欢的欢心,将他置于身边听用。至于大行台右丞这么个重要的职位,最开始并不属于郭秀。是之前那个大行台右丞畏罪自杀之后,高欢才在郭秀的争取下,将这个职位授予了他。
这也可见高欢对郭秀的偏爱了。
在郭秀坐下之后,高欢便沉声开口:“为避免我军进一步的损失,现在必须立刻撤退,回兵晋阳。诸将可有异议?”
高欢话音未落,便有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站起身来,抱拳说道:“禀大王,窦将军虽败,然我军还完好无损,兵马数量皆优于西贼。即便西贼杀来,我军也可与之正面一战,反败为胜啊,何必就此撤军呢!”
高欢还没有说话,他右手边尖嘴猴腮的侯景就用手指着站起来的那人,一脸不屑地说:“薛孤延,你可真是有勇无谋!现在窦将军刚刚殉国,正是军心不稳士气低落之时,而西贼方得大胜,携势追击、锐气正盛,如何能与其正面对敌?!”
高洋瞥了一眼侯景。要说在高欢军营的这些日子里他有什么收获的话,也就是将这次一同出征的将领的名字和相貌完成了一一匹配。
说白了,就是认识了人。
而这个傲慢无礼又长得其貌不扬的契胡将军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宇宙大将军”侯景了……啧啧,确实长得有点破坏市容。
不过可不要因为容貌而小瞧他。虽然侯景右腿短一截,也不擅长冲锋陷阵,但他智谋军略出众,是高欢另一个所依仗的左右手,以自己的军事才能横行于南北。
嗯,尤其是南。
面对侯景的斥责,即便是性格莽撞的薛孤延也不敢和他正面顶嘴。因此他没有争辩,只是悻悻地又坐了回去。
此时,郭秀手摸着八字胡,圆滚滚的眼珠从高欢身上扫视到帐中诸将,再次开了口:“卑职有个想法,我军何不趁着宇文泰兵出潼关的这个机会,直接渡河而西,乘虚攻打长安去啊?”
不等其他将领有任何反应,郭秀就继续阐述着自己的想法:“西贼兵马不多,既然宇文泰率兵袭击窦将军之部,说明关中此时一定十分空虚!我军趁此良机渡河西去,一举攻下长安,端了宇文泰的老巢,岂不胜过就此撤退远矣?”
说完,郭秀以期盼而谦卑的目光望向高欢。
“切,真是迂腐之言!”
没等高欢说话,侯景就再次对他的言论嗤之以鼻。
郭秀一脸不满地转头,猴子一样的眼珠子盯住了侯景。但侯景撇了撇嘴,毫不在意郭秀的眼神,只是用手捋着自己下颚上黑油油的胡须,继续驳斥道:“郭右丞,我且问你,你说要渡河而西,那么浮桥现在可已经建好?”
“这……”
郭秀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抬眼望向下座的王怀,正好迎上了王怀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王怀轻轻摇了摇头。
顿时郭秀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去。
而侯景则还在继续输出:“……且不说如今浮桥尚未完全建好,即便建好了,我军又怎么可能孤军深入呢?要知道此时关中正在闹饥荒,而长安墙高城坚,轻易不可卒得,更兼宇文泰就在风陵,若他攻占蒲坂断我军粮道退路,那我等既无粮草后继,又没法就地取粮,你让我军在关中吃什么?!”
高洋嘴角一咧,在心里附和一声:是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