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冰雪消融。晋阳的渤海王府内,宽阔的庭院里满眼都是花红柳绿,一片万象更新的景色。书房之中,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渤海王高欢此时正在临窗而坐,面前摆放着一座气派的黑漆书案。书案旁的胡凳上,老将斛律金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铜扣玉带,正神态沉静地坐在那里,微蹙着眉头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被斛律金用不悦的目光所注视着的,正是高欢的大行台右丞,郭秀。
“……大王雄才伟略天下谁人不知!当年尔朱氏群逆逼迫至尊,正是大王在信都振臂一呼,天下英雄这才云集响应,尊王而惩逆!韩陵之战,大王文韬武略,以三万之众大破尔朱氏二十万联军,这才匡扶了皇魏社稷!”
此时的郭秀正一脸的谄媚,向着高欢喋喋不休。
斛律金不愿再看,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俗谚有云:‘人有失足,马有失蹄’。昔日魏武帝曹操何等英武,却也会在宛城之战中败于默默无名的张绣之手。如今大王虽偶然兵败,但大军未损,士气仍然,何愁小小的宇文泰不破!待大王日后再起大兵,那宇文泰定然会如张绣一般,弃甲倒戈、望风而降!”
说完这些,郭秀捋了捋自己嘴边的八字胡,一脸的得意。
而高欢也在郭秀说话的同时频频点头,似乎对他的这番话很是受用:“郭右丞之言甚得我心!我高欢是何等人也,绝不会将这一次的小败放在心上!日后我必亲统大军,生擒宇文泰、元宝炬,踏平关中,为窦泰报仇雪恨!”
郭秀这才眯起自己猴子一样的眼睛,咧着嘴笑了出来。
就在郭秀和高欢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的时候,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服饰摩擦的轻响渐次清晰。高洋一身常服,步履从容地跨进书房。
他看到房间中的众人后,立即躬身行礼:“孩儿见过父王,见过斛律将军、郭右丞。”
斛律金和郭秀也都各自站了起来。斛律金向高洋略一抱拳:“见过太原公。”
郭秀也拢袖一礼:“见过太原公。”
只不过,越过衣袖之间,高洋无意中瞥见郭秀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给人一种贼眉鼠眼感觉的眼神。
奇怪,之前郭秀看自己是这样的吗?他那时候不是满眼的阿谀奉承,比着大指在高欢面前夸赞自己的吗?
不管如何,先干了正事再说。
高洋轻咳一声,然后看向高欢,郑重其事地撩袍拜倒:“孩儿此次获封开府仪同三司,实在感激不尽,特此拜谢父王厚意!”
高欢哈哈一笑,然后抬手虚扶:“侯尼于快快起来。这次蒲坂一战,你领兵殿后,舍身犯险,击退西贼追兵,理应论功行赏,不必如此!快起来坐下吧!”
说着,高欢带着和蔼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谢父王。”
高洋赶忙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撩袍入座,随后看向高欢。与此同时,斛律金和郭秀也各自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高欢看看高洋:“侯尼于,你似乎很是开心啊?”
废话,我想这个开府的权限想了好久了,这可是我今后和高澄争位的第一步啊,不高兴才怪呢!当初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可是满脑子都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高洋嘴上说出来的却是:“是,孩儿获封开府,今后定能更好地为父王分忧。孩儿一想到这个,便觉心中荡漾!”
“哈哈哈,侯尼于倒是会说话!”高欢仰面朝天地大笑了几声。
高洋隐蔽地观察了一下高欢此时的表情。
看来心情不错……那是不是可以趁机多提一些请求了?
想到这里,高洋挺起上半身,向高欢抱拳说道:“父王,孩儿有个请求,望父王恩准!”
“嗯?有何请求,说来听听。”
“孩儿年纪尚轻,资历尚浅,不认识多少世间才士,想请父王为我推荐一些士子作为幕僚。另外……”高洋一边说着一边关注着高欢的神色变化,“孩儿还想向父王讨要一些兵将入我府中,以便今后孩儿能在军中继续为父王分忧!”
直到高洋说完,高欢都是神色如常,这让高洋暂时松了口气。
“此事恐怕不妥吧。”
但让高洋没想到的是,此时跳出来表示反对的,居然是那个郭秀。
“虽然太原公获封开府,但身上的那些官职——骠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等,尽皆是虚职,并无实权。就算开府理事,在太原公府内又究竟有多少公务需要处理呢?”
郭秀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看向高洋,嘴角微翘:“若是大王提太原公推选幕僚,则必然会顾及父子亲情,而将府中能人贤士推荐给太原公。可是这些贤人入太原公府后又有何事可做?大王失去了能干的僚属,又对太原公无甚帮扶,岂不是双输的局面?”
高洋张了张嘴,竟一时间难以反驳郭秀的言论。
的确,要说自己府上的事务现在确实不多,因为自己之前身上就只有闲职。可是今后不一样啊,自己有了人之后才能扩充实力,去和高澄一争高下。要是不招人,又怎么能去和高澄竞争!
而郭秀的输出还没有结束:“……至于太原公所说的兵将之事,卑职亦觉不妥。太原公今年终究还是过于年轻,虽然前次偶有小胜,但领兵作战仍非太原公此时应为之举。太原公还是应该跟在大王身边多加学习,待长大成人之后,再领兵出征不迟。此时若召兵将入府为部曲,也只是空费钱财而已。”
我呸!你算老几啊,竟然敢在高欢面前怼我?我要人要兵,搁你的意思是高欢哪个都不该给我呗?
怎么着,下一次沙苑之战,你让我一人一马去单挑宇文泰呗?你是不是收了高澄的黑钱,故意在这埋汰我的?
高洋心中窜起了无名火,但是碍于在高欢面前,不好对他的宠臣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