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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的邺城已是暖意融融，在高澄府邸的后园水榭之中，正摆着一场闲适的宴饮。
水榭临着一池春水，池边垂柳拂岸，枝条垂落水面，惊起几尾游鱼。榭内陈设奢华，青玉案上摆满了珍馐佳酿，琉璃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美酒。这样雅致豪奢的场面，哪怕是在邺城的皇宫之中，也是不多见的。
而氤氲的酒香混着晚风里的柳丝气息，更是丝毫不见东魏刚刚兵败的阴霾。
一身月白锦袍的高澄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得志的倨傲。他一手支着凭几，一手捏着琉璃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池中游鱼身上，神色淡然。
坐在他对面的是官拜尚书左仆射的司马子如，他身形微胖，脸上堆着爽朗的笑意，正端起酒杯，朝高澄遥遥一敬：“祝贺世子加封京畿大都督！司马子如特在此敬世子一杯！”
说罢，司马子如仰脖一饮，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高澄这才收回目光，抬眼看向司马子如，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将酒盅往案上一放：“诶，司马仆射说的哪里话。这京畿大都督一职原本是姨父窦宁世所有，他不幸兵败自杀，这才落到了我的头上，我又岂敢因此而庆祝呢！”
司马子如哈哈一笑，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热络：“非也非也！这终究还是高王看重世子之故啊，要不然怎会将如此重要的职位交给世子呢？今后这邺城内外的防务，可都要指望着世子啦！”
两人正说着，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高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抬眼望去，便见自己的大行台都官郎中崔季舒撩着官袍的下摆，快步趋行而入。
他进门后看见司马子如先是一怔，赶忙向对方拱了拱手，然后便转身向高澄躬身一礼：“禀世子，卑职有事要报。”
高澄瞥了一眼司马子如，语气沉稳地叫着崔季舒的字说：“叔正，司马仆射既是父王的旧交，也是我高澄的恩人，有何事情但讲无妨。”
崔季舒这才稳住气息，上前两步，对着高澄拱手躬身，声音压得略低，却难掩其中的郑重：“世子，是晋阳那边的消息。太原公此番随军西征，在蒲坂为大军殿后，击退了西贼追兵。高王甚善其功，已加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准其自辟僚属了！”
高澄端着酒壶的手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酒壶往案上一搁，发出 “咚” 的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开府？不过是父王看他捡了点微末功劳，便给自家儿子些许赏赐罢了，这有什么稀奇？”
崔季舒却没放松，又往前凑了凑，眉头微蹙：“太原公此前身上仅有闲职而无实权，此次出战高王却将他带在身边，卑职担心这是高王有扶持太原公之意。更何况现在太原公获封开府，将有实权，恐怕他是存了和世子争夺世子之位的野心啊！”
他说着，身子又躬了几分。司马子如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眯着眼睛一会看看崔季舒，一会看看高澄。
高澄闻言，却只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指尖拂过杯口的酒沫，嘴角的笑意未减，反倒添了几分讥诮。
他抬眼瞥了崔季舒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争夺世子之位？他也配？一个一向愚拙的黄口小儿，不过是运气好得了些许军功，就想翻出什么浪来？我看他是在晋阳闲得发慌，这才向父王请求随军，然后运气不错混到了些许军功罢了，无关痛痒。”
崔季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高澄抬手止住。
高澄放下酒杯，身子坐直了些，姿态依旧散漫，却多了几分主事者的威严：“罢了，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我既没心思跟他计较这些，也懒得为此兴师动众。这样，你去给杜弼写封信，他现在在父王身边任行台郎中。告诉杜弼让他寻个由头，在父王面前提上一句：世子之位早定，不必再给高洋太多立军功的机会，免得旁人多生揣测，徒增事端。那杜弼一向刚正，应当深知废长立幼之弊，让他提醒一下父王也就够了。”
崔季舒愣了愣，他看了高澄一眼，见其神色淡然，便不再多言，只得躬身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对了，还有那个郭秀。”高澄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刚要离开的崔季舒，“此人惯于阿谀奉承，倒也能为我所用。你遣人给他送些金银钱帛，让他为我在父王面前敲打敲打高洋，也就行了。”
崔季舒闻言再次一礼，然后转身快步退出了水榭，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柳荫深处。
水榭内又恢复了先前的闲适，只是气氛却隐隐沉了几分。司马子如端着酒杯，觑了眼高澄的神色，干笑两声打破沉默：“世子向来为高王所重，才学又远超太原公，自然无需多虑。”
高澄没接这话，而是抬眼看向司马子如，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的口气淡了几许，少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郑重：“司马仆射，说起来父王之所以命我入朝，乃是为了纠察邺城百官的贪腐之事。司马仆射于我有恩，高澄便特地提点一句，往后行事，还需低调些，莫要再像从前那般大肆敛财，免得落了把柄在旁人手里，届时我也不好替您周全。”
司马子如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语气满不在乎：“世子多虑了！我不过是收些寻常的孝敬，算不得什么贪腐。况且我追随高王多年，立下的功劳不少，就算是有些小过失，高王也不会当真苛责于我，世子只管放心！”
说罢，他又端起酒杯，仰着脖颈，将酒液大口灌入喉中，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几滴，沾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高澄望着他仰头喝酒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端着琉璃盏，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眼底的一片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