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在高欢的帅帐里,当高洋走出帐门后,斛律金便从座位上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向高欢抱拳一礼,声音洪亮:
“末将恭喜大王!”
高欢此时已经回到了帅案后面坐好,他端起桌上的温酒浅酌一口。酒液的暖意散开,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随后笑盈盈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儿平安归来,还杀退了西贼追兵,解了大军之危,确实应该恭喜。”
“此事虽然可喜,但末将想要恭喜的却不是这件事。”斛律金语气沉稳,目光诚恳如炬,落在高欢脸上。
“嗯?那是何事?”高欢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今番这一战足以看出,太原公年纪虽轻但却有统兵为将的才学。”斛律金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赞许,“战场之上,他敢以自身为饵,用大纛吸引敌军注意;又能预先设伏,找准敌军薄弱之处奇袭;再加上太原公听闻窦将军败绩便自告奋勇为高王挺身分忧,这等胆识、谋略、忠勇皆非同龄人可以企及。不仅如此,太原公胜而不骄,虽立下大功却不抢诸将之功,实在难得!大王得子如此,这才是真正应该恭喜的啊!”
高欢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轻轻颔首,伸手指了指斛律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你这敕勒老公,话说得好啊!的确,我原先只觉诸子之间有才者唯有阿惠一人,这才命他入邺城主管朝政,为我坐镇后方。没想到今日,侯尼于竟能在战场上为我分忧出力,立下大功……我这看人的眼光,却是在自家儿子身上走了眼!”
阿惠是高澄的乳名,他小时候高欢一直如此称呼他,即便现在高澄已经是官拜尚书令、入朝辅政的重臣,高欢在斛律金、段荣等一众亲信旧将面前,也每每改不了口。
“看来,我今后还是应当好生培养一下侯尼于为将的本事。”高欢沉吟片刻,手指敲击着帅案,眼中闪过一丝期许,“若是假以时日,多加历练,他兴许能成为我的‘黄须儿’呢!”
高欢说完,旋即抚掌大笑起来。
斛律金也闻言而笑,并伸手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大王所言极是!曹彰虽刚勇,却少了几分谋略;太原公既有勇武之心,又有运筹之智,日后成就,未必在曹彰之下!”
两人相视又是一笑,笑声在帅帐内回荡。随后,他们又继续讨论了些军务,确定了大军返回晋阳的路线和沿途的补给安排,又安排了斥候提前探查宇文泰部众的动向,以防后续追兵突袭。
之后二人又聊了约莫半个时辰的闲话,从六镇旧事说到军中新锐。斛律金见帐外天色渐暗,便起身向高欢告辞,返回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一掀帐帘,一个年轻的面孔立刻迎了上来。这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眼神明亮。
“阿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年轻人兴致勃勃地走上前,伸手想要搀扶父亲,“孩儿听说西贼追兵被打退了?太原公真的把宇文泰的追兵给逼走了?”
“是啊。”
斛律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帐内的胡凳上坐下,开始动手卸去身上的铠甲。铠甲沉重,卸下时发出 “哐当” 的声响。那年轻人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为父亲解开甲扣。
“太原公亲自率兵殿后,历经数战,总算是逼退了宇文泰的追兵,为大军撤退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斛律金一边卸甲一边说着,嘴里叫着自己儿子的字,“丰乐啊,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嘛。”
这个年轻人就是斛律金的次子斛律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嘿嘿,太原公的兵马赶来会合入营的时候,孩儿便去打听过了!”
接着,斛律羡手上的动作不停,将斛律金卸下的护心镜轻轻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孩儿最开始听说太原公主动请战殿后的时候,还觉得他是一时冲动,要去送死呢!毕竟窦将军刚兵败自杀,西贼锐气正盛,而太原公之前从未上过战场,又有着愚拙之名在外,大家都只当他是个黄口小儿。结果没想到,太原公小小年纪,竟然能立此军功!看来这太原公是当真有为将之才啊!”
“是啊,高王也半开玩笑地说,没准太原公以后能成为他的‘黄须儿’呢。”
“‘黄须儿’?那不是曹操的次子曹彰嘛?当初曹彰身为曹操之子,却不愿沉溺于文墨,执意领兵为将,数次立下战功,还威震塞外,成为一时名将……看来高王对太原公的期望很高啊!”斛律羡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赞叹。
斛律金双手摘下头上的兜鍪,露出斑白的头发,额角的皱纹在烛火的光芒下愈发清晰。他沉吟了片刻,目光深邃地看向儿子,缓缓开口说道:“不过依我看,这太原公不似‘黄须儿’,倒似陈思王啊。”
“陈思王?”斛律羡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那不是曹植吗?曹植是有名的文士,七步成诗,才华横溢,可太原公是领兵征战的武将,他怎么会像曹植那样的文士呢?阿爷是不是说错了?”
斛律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没说错,只不过是你现在还年轻,对有些事还看不太明白。”
斛律羡显得更加疑惑了,他直挺挺地盯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写满了 “求解释”,等待着对方继续开口。
然而,斛律金却没有再进行任何解释,他只是从胡凳上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有些懵懂的儿子的肩头,掌心的老茧蹭过斛律羡的衣衫,随后沉声说道:“丰乐啊,我原先以为有你兄长在世子身边为将,深得信任,家中便可保富贵至少二代而无忧。但如今一看……我还是需要再下一注,方能有备无患啊。”
斛律羡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依旧是一片茫然,刚才父亲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