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凉郡内,汾水南岸的东魏大营炊烟袅袅。与先前几日不同的是,营中已经看不到兵败后的低迷。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正擦拭着染血的兵刃,有的则晾晒着浸透汗水与血渍的战袍。营帐间晾晒的衣物连成一片,风中飘散着淡淡的皂角味与汗臭味交织的气息。
还有些年轻士兵围坐成圈,听那刚刚殿后归来的老兵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和西魏追兵战斗的惊险,每当说到关键地方,便引来阵阵惊叹与喝彩。然后紧接着,话题就会转向回晋阳之后的日子,开始聊起去哪家酒肆打酒去喝,又去哪座里坊之间去找哪家的伎子。插科打诨的笑声在营中此起彼伏,先前弥漫的恐惧与焦虑早已烟消云散。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作为主帅的高欢端坐于帅案之后,案上摊着一幅河东附近的地形图,旁边放着半碗尚有余温的浊酒。但他此刻并无心关注军务,脸上始终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灿烂笑容,目光正落在单膝跪在自己帅案前方的次子高洋身上。
“父王,孩儿率军且战且退,与西贼追兵数次交锋,终于成功将其逼退。” 高洋的童音虽带着一丝沙哑,却颇为铿锵有力,“如今西贼已退至蒲坂以南,不敢再追,父王可以无忧矣!”
刚刚率领殿后部队和大军主力汇合的高洋没有片刻停歇,不及更衣便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来向高欢汇报战斗的情况。
也正如他自己所汇报的那样,在击退了赵贵的西魏先锋军之后,高洋又带着殿后部队慢慢撤退,之后又和重整旗鼓追回来的西魏军拼杀了几阵,一路且战且退,直至队伍退过了北乡郡,追兵才彻底放弃了追赶。
“好啊,好啊!”
高欢猛地站起身,快步从帅案后绕了过来,一把将高洋扶了起来。他伸出手,仔细地将儿子战袍上沾落的尘屑掸去,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高洋身上上下打量。
“我儿可有受伤?”高欢关切地询问道,“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你初次领兵,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啊!”
“托父王的洪福,孩儿安然无恙。”高洋抱拳躬身,语气谦逊。
高欢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爱,他用力拍了拍高洋的肩膀,力道中满是骄傲:“我儿小小年纪,初上战场便能以败军之阵力退敌军追兵,实在令为父甚为欣慰啊!此番立功,我定当重重有赏!”
听到重重有赏,高洋几乎马上就要谢恩,但理智告诉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只是再次抱拳,诚恳地回答:
“父王,此番克敌,全赖王怀、薛孤延和綦连猛三位将军作战勇猛、奋力拼杀。王怀将军精明强干,初遇赵贵便能找准战机率伏兵奇袭其侧,一举打乱敌军阵脚,为我军觅得胜机;綦连猛将军时刻护卫孩儿左右,并亲自击退了突入我军阵中的敌军精骑,孩儿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便是綦连将军护卫之功;还有薛孤延将军更是身先士卒、勇冠三军!他亲自陷阵杀敌,手中的大刀前前后后一共换了有十五把之多,功不可没!若父王要赏,还是应当赏赐他们才是!”
好领导应该是个什么样子,高洋其实不算很清楚。但坏领导是什么样子,曾经身为社畜的高洋可太清楚不过了。
作为坏领导,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部下立的功,自己抢过来;自己闯的祸,推到部下身上。
当年刘备不是说过嘛:“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反,事乃可成耳。”也因此刘备手下能够团结到一众对他死心塌地的部下。
自己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当个好领导,那就直接学习古法,将坏领导的操作反着来不就成了?
而且,高洋心里明白,以高欢之明,难道还能忽视统军的主将、自己儿子的功劳吗?
听到高洋的这番话,一直端坐于高欢帅案右手边的斛律金抬起头来。这位年近半百的将军身着明光铠,面容刚毅,用深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瞟了高洋一眼。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高欢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伸手轻轻拍了拍高洋的后背,“我儿为主将却能知道不贪功、不自傲,懂得体恤下属、推功于人,这份胸襟与沉稳,实在难得!你放心,他们几个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连同侯尼于你在内,待为父回到晋阳之后,自会奏请朝廷,褒赏此次退敌之功!”
这就对了!高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再次躬身行礼:“谢父王!”
“嗯,我儿辛苦了,快回去好生歇息歇息,让亲兵为你准备些热水洗漱,再弄些热食填填肚子。之后还要随我大军返回晋阳,路上还有得奔波呢。”
“是,孩儿告退!”
高洋向高欢深施一礼,随后挺直脊背,昂首挺胸地转身离开了帅帐。斛律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恍惚之间竟然从中看出了几分与高洋年龄不符的威严。
斛律金不由得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一出帐门,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刘桃枝便快步跟了上来,向高洋低声询问:“太原公,高王怎么说?”
高洋放缓脚步,与刘桃枝并肩向自己的营帐走去,营外的篝火映照着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嗯,父王看上去非常高兴,还说回晋阳之后要重重赏赐于我。”高洋语气轻松,同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刘桃枝也双眼一亮:“赏赐?高王会赏些什么?金银珠宝?加官进爵?”
“具体还不清楚,不过你说的金银珠宝……我作为父王之子,衣食无忧,倒是不缺钱财;至于加官进爵……我已经身为太原郡公,身上的骠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等职又是一品,进步空间实在不大……”
高洋说着顿了顿,思考片刻之后说:“依我看,估计父王会给我一些实权。”
“实权……那也不错!太原公如今所授皆为虚职,确实需要些实权啊!”
“嗯……不过我现在最想要的还是开府的头衔……天意如何,拭目以待吧……”高洋抬起头来望了望天,嘴里不住地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