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几分暖意的春风,卷着路边新抽的柳叶,拂过虎牢关的城墙。太原公府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两日,终于来到了虎牢关的城门之下。
高洋掀开车帘,仰头望了望眼前巍峨的高墙。
虎牢关,北豫州治所所在,也是著名的“河南四镇”之一,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军事重镇,发生在此的大大小小战役不计其数。那真可谓“在这个古战场,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
“这虎牢果然名不虚传,城墙比起晋阳来都丝毫不虚……就是路太颠,差点把我这小身板颠散架。”高洋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车马没有在这里停留,很快便从众多营帐前面穿过,通过城门后缓缓驶入了虎牢城中,不多时便来到了高敖曹的军司大都督府门前。
高洋一个箭步就跳下了马车,刘桃枝也紧随其后,伸手替高洋拂去衣襟上的尘土,低声道:“太原公,小人听说高司徒箭疮未愈,近日来脾气颇躁,太原公说话还需谨慎些。”
高洋拍了拍刘桃枝的胳膊,咧嘴一笑:“放心,我又不是来惹他的,就是来当个‘暖心后辈’,主打一个真诚。”
刘桃枝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暖心后辈”是何意,却也只能拱手应下。
府门口的守卫见高洋一行人到了,立刻上前拦问。刘桃枝当即上前一步,直接亮明来意:“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太原公高洋,特来探望高司徒。”
饶是先前高洋已经差人下过名刺,在听到高洋的名号之后,守卫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年轻的孩童,态度恭敬却也带着几分审视——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太原公在晋阳是出了名的“憨拙”,如今竟巴巴地跑几百里路来探望高敖曹,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守卫不敢怠慢,匆匆入内通禀。不多时,便折返回来,侧身引路:“太原公,请随我来,司徒正在府中静养。”
高洋跟着守卫穿过几道回廊,一路走到高敖曹的府邸正厅。刚进院门,就听到里屋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想来是高敖曹挪动时扯到了箭疮。
跨进内室,只见三十多岁的高敖曹斜倚在铺着厚毡的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锦袍,右肩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边缘还隐隐透着浅褐色的药渍。
这便是“当世项羽”——高敖曹,传说中的当代第一猛将啊!高洋内心想着。
关于高敖曹的勇猛战绩已经无需赘述了。他最为出名的一战便是在反抗尔朱氏而起兵的时候。当时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五千兵马来犯,高敖曹闻之来不及披挂铠甲,便率领十余骑出城迎战。他哥哥高乾怕他有失,于城中用绳索垂下五百人相助,想要一同助阵。可还没等他们到位,高敖曹就已经将尔朱羽生部击溃。
以十余骑兵击败五千部众,高敖曹一仗就让自己“当世项羽”的称号名扬天下。
此刻的猛人高敖曹面色略显苍白,却依旧挺着脖颈,一双眼锐利如鹰,扫到高洋时随即眉峰微挑,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不屑。
高敖曹身旁的亲兵见高洋进来,正要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他靠着榻边的凭几,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也颇为随意:“太原公?倒是稀客。怎么,你父王打发你来的?”
早就听说高敖曹为人极为高傲,这刚一照面就发现果然是名不虚传啊!高洋不由得心中暗忖。
不过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面不改色地向高敖曹规规矩矩拢袖一礼,才笑着开口:“叔祖说笑了,侄孙是自己要来的。听闻叔祖箭疮未愈,侄孙特地寻了晋阳最好的金疮药,又带了些府上的粔籹,想着能给叔祖解解闷。”
说着,他示意刘桃枝将带来的礼盒呈上。刘桃枝上前两步,将礼盒放在榻前的案几上,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高敖曹。
高敖曹瞥了眼礼盒,目光又落回高洋身上,眼神里的轻视更浓了些。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态度非常倨傲:“你今年才多大?十岁出头的黄口小儿,也懂什么探病?怕是连金疮药和饴糖都分不清吧?”
听到高敖曹这么说,刘桃枝立刻皱起了眉。他悄悄扫了一眼高敖曹和他身旁的亲兵,虽然一脸的不乐意却也只能后退一步站到高洋身旁,等待着高洋的应对。
高洋闻言却不急不恼,反而笑着回道:“侄孙年纪是小,但也知道叔祖是我大魏栋梁,前些日子攻上洛时,叔祖身中流矢仍不退却,这份勇毅,侄孙打心底里佩服。至于金疮药,侄孙特地问过医者,说是对箭疮恢复最有裨益;这粔籹,是我府中庖厨亲手做的,之前连父王都对此赞不绝口,叔祖养病时嚼两块,也能解解苦。”
高敖曹听到“攻上洛身中流矢”,肩颈不自觉地动了动,想来是触到了旧伤,眉头瞬间拧起。但他听到高洋后半段话,眼神却微微晃了晃,目光落在案几的礼盒上,没再开口嘲讽。
他身旁的亲兵见状,似乎以为高敖曹又要出口不逊,连忙上前替高敖曹掖了掖锦袍的边角,低声劝道:“高司徒,太原公一片心意,您且歇着,莫动气。”
高敖曹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下,这才重新看向高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淡,却比先前缓和了些:“你兄长如今在邺城辅政,权势正盛,怎么没来看我?倒是你这做弟弟的,有闲心跑这一趟。”
他的话里有刺,高洋听得分明,但是却不由得心中生喜:高澄这小子没来!而且看样子似乎也没有派人来问候!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于是高洋故作憨态地挠了挠头,语气诚恳地回答:“兄长身在邺城,要处理的朝政多如牛毛,想来是抽不开身。侄孙在晋阳无甚要务,听闻叔祖伤重,身为同族之人自然理应前来探望。”
“同族之人……”高敖曹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复杂地打量着高洋,“昔日你兄长也曾在我面前自称‘侄孙’,姿态极低。可现如今,他做了尚书令总理朝政,却已经开始目中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