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此事我已经知道。裴记室请继续。”高洋端着脸,示意裴让之接着说。
裴让之用手掌轻抚桌面,再次叹了口气:“杨遵彦虽然更名改姓,但他与卑职乃是故友,相交甚厚,这才与卑职常常书信往来,以诉昔日情谊。我也深叹他虽有大才却只能以讲诵为业,为他甚觉可惜啊。”
高洋默默点了点头,怪不得裴让之的书房里会出现杨愔的书信。他思索片刻,开口问道:“既然裴记室也痛惜杨遵彦之才,那为何不劝说他出仕为官呢?且不说当初出帝是否有害他之心,就算有,现在出帝也早就崩于宇文泰之手,不可能会再有加害他的心思了啊?”
“出帝驾崩,杨遵彦当然知道。”裴让之轻轻摇头,“只是杨遵彦怕的不是出帝,而是高王和郭秀啊。”
“父王和……郭秀?”
“是啊。毕竟当初郭秀是以高王的名义来恐吓于他的,而郭秀在恐吓杨遵彦之后,就从高王那里得到了原本是杨遵彦的大行台右丞的职位。”
高洋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之前他就听说郭秀是从上一任畏罪自杀的大行台右丞手上继承下来这个职位的,没想到……那个“畏罪自杀”的居然就是杨愔!
郭秀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以前竟然还干过这种事情!
“若是这样,我倒是能替父王保证,父王绝对没有害杨遵彦之心!”高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父王的为人我是很了解的,他一向是重才重义。以杨遵彦之才,我敢肯定父王绝对会将他奉若上宾才对!至于郭秀……以父王之明,定能明辨是非曲直!”
裴让之却再次摇了摇头:“我也曾经如此劝说过他,可他却仍然顾虑重重。这倒也不怪他,毕竟……有普泰之变的惨剧在先,任谁都会变成惊弓之鸟。”
高洋闻言一怔,随即暗自颔首称是。
当初尔朱荣为了掌控北魏朝政,从秀容发兵南下洛阳,拥立了长乐王元子攸为帝,是为北魏孝庄帝。之后他制造了震惊天下的河阴之变,屠杀了胡太后、幼主元钊和洛阳朝廷百官公卿两千人,一举夺取了朝政大权。
之后元子攸不甘心被尔朱荣所控制,便和几名近臣密谋,成功将尔朱荣引入皇宫之中诛杀。而当时参预密谋的近臣之中,就有杨愔的从兄杨侃。
后来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杀入洛阳,弑杀了孝庄帝元子攸,并将复仇的矛头指向了杨侃背后的弘农杨氏。于是弘农杨氏的华阴故里以及洛阳的老宅都被尔朱氏的兵马包围,杨氏一族几乎被斩杀殆尽,这边是历史上的“普泰之变”。
作为侥幸逃过此劫的幸存者杨愔,对于上位者的加害自然会心有戚戚。
“现如今,郭秀仍在高王身边为大行台右丞,备受亲信。就算高王没有害杨遵彦之心,以郭秀嫉贤妒能的小人嘴脸,也难免会在高王面前进些谗言。杨遵彦最怕的就是这个。”裴让之不由得唏嘘了一声,“况且不管原因是什么,杨遵彦终究也是托以假死,瞒骗了高王,这也不能不说是一项罪过。”
“但这不是因为当初郭秀在假言恐吓啊?只要杨遵彦将郭秀写给他的书信拿出来给父王一看,父王自然会知道其中缘故,定会赦免他无罪!”
“我也这么说过,但……郭秀的书信早就被杨遵彦扔掉了。”
“……”
“我知道太原公有惜才之心,这杨遵彦确也是太原公所需之人。只是如今高王身边有郭秀小人在侧,杨遵彦深恐再次被害,不敢出仕。还望太原公见谅。”
裴让之说完,向高洋深施一礼。
怪不得他刚才说“现今之时”他“无能为力”呢,原来是这个意思!
高洋陷入了沉思。这件事乍一看很好解决,小人进谗言而已嘛,拿出证据,辨明忠奸,高欢又不是什么昏君,肯定能还杨愔一个清白。而如果自己从中搭线促成了此事,那便是杨愔的大恩人。以杨愔那个知恩图报的性格,那今后对自己自然会是忠心耿耿,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可是再细细这么一想,高洋却发现事情并不那么好办。
最重要的,能当做证据的书信早就遗失了。这倒也是,谁家会把别人随便写的书信都封存收好呢,更何况是在隐姓埋名逃命的时候。只是这样一来,能够拿来和郭秀对峙的凭证就没有了。
到时候郭秀一句“绝无此事”,然后反咬一口,再说自己和杨愔诬陷好人。以郭秀在高欢面前那么受宠的情况来看,高欢还真说不定会信谁的。一旦高欢信了郭秀的话,那么自己不仅没法给杨愔翻案,还有可能会把自己刚刚攒下来的一些好感全都清零。到时候自己去和高澄争位的努力也就随之付诸东流了。
这可不行,虽然自己很想要杨愔,但也不能以牺牲自己的前途为代价。
可是如果就这么放弃他不管也不行。因为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虽然杨愔之后也会被重新启用,但那样的话他就不在自己手下了。不仅不在,他还会被分配在高澄那边,日后甚至会帮助他谋划禅代之事。
看高澄占便宜比我自己吃亏都难受!不行,我不甘心!
可是,高洋又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在短时间内帮杨愔翻案,让他重返晋阳做自己的幕僚。
从裴让之家出来,高洋皱着眉头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
回到太原公府,刘桃枝立刻出来迎接,语气里满是埋怨:“哎呀太原公,您怎么能撇下小人一个人出去呢!况且今日未到约起,太原公又怎么忽然想起去裴记室府上呢!”
“嗯嗯,知道了,我错了,下回不干了!”
高洋一边敷衍着刘桃枝,一边回到自己的内室,脑子里仍然思考着帮助杨愔的对策。
“不行了!想不出来!”
高洋大叫一声,吓了刘桃枝一跳。他赶忙上前,询问高洋究竟怎么回事。高洋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咬着嘴唇。
“那人虽然满脑子歪主意,但现在也只能指望他了……”高洋似乎横下一条心一般,对刘桃枝吩咐道,“把我新任的谘议参军,祖珽给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