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王府的议事堂内,气氛仍带着几分肃杀。高欢正对着舆图蹙眉沉思,指尖在弘农与蒲坂之间来回滑动。杜弼低眉顺眼地侍立在侧。自从上一次被高欢狠狠地整了一次,他那什么都敢往外说的性子就收敛了许多。
堂外传来通报声,接着高洋便缓步而入,身上的常服沾了些尘土,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孩儿拜见父王。”高洋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高欢抬眼瞥了他一眼:“侯尼于不在府中整军,来此何事?”
“父王,孩儿听闻您欲征发二十万大军西征宇文泰,特来劝阻。” 高洋直起身,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话一出,议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杜弼下意识地躬身退后半步,眼神瞟向高欢的脸色。
高欢的手指猛地停在舆图上,脸色沉了下来:“劝阻?你可知宇文泰欺我太甚,前者害了你的姨父我之大将,今番又出兵夺我粮仓,是可忍孰不可忍!”
“父王息怒!”高洋连忙说道,语气却依旧坚定,“孩儿并非不让父王报仇,而是觉得此时出征,实在是兵家大忌!”
他上前两步,指着舆图上的弘农,继续说道:“宇文泰兵不满万,却敢孤军东出,入弘农就食,必然做好了与父王大战的准备!而且年初那一战,可知宇文泰麾下兵力虽少,却尽是精锐,父王不可太过轻视啊!”
高欢冷笑一声,拍了拍舆图:“精锐又如何?我二十万大军,碾压他万余残兵,如泰山压卵!”
“父王此言差矣!”高洋急忙反驳,“关中乏粮,世人皆知。而我朝控遏河北、河东、河南等地,兵多粮足,正可以靠着资源优势,将宇文泰困死在关中!若是父王执意要与宇文泰一战,也无需征发大众,只需遣一偏将南下风陵,与河南之兵夹击宇文泰,那即便不能大获全胜,也能将宇文泰逼退回潼关。届时宇文泰军中无粮必自乱,父王可不费吹灰之力平定关中啊!”
杜弼也跟着躬身附和:“太原公所言确有道理。兵法云:甲兵之本,在于国力。如今我朝国力雄厚,无需急于一时与西贼决战……”
刚说到这里,高欢转头瞪了杜弼一眼,杜弼便立刻噤若寒蝉,闭上嘴又后退了一步。
高欢回过头来挑了挑眉:“宇文泰以弱旅出潼关挑衅于我,我若是不给予其迎头痛击,又有何面目统御军中诸将!况且当年韩陵之战,为父以三万破二十万,如今兵力悬殊更甚,何惧之有?”
“父王……”
“好了!我意已决,休再多言!宇文泰不过是疥癣之疾,我大军一到,必能将其碾平!报仇雪恨,就在此时!”
高欢说着看向高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侯尼于不同意为父出兵,那此番便留守晋阳,替我看好后方,打理府中事务!”
好家伙,祖珽之前说的还真应验了啊!高欢果然一气之下让我留守晋阳!
这可不成,留守晋阳的话我还怎么立功!
“父王!”高洋立刻上前一步,“孩儿好不容易获封开府,有了自己的部曲,正是该随军历练、为父王分忧的时候!怎能留守晋阳?求父王开恩,让孩儿随军出征!孩儿不会再劝阻父王了!”
说完,高洋向高欢拢袖一礼,脑袋深深地埋进了双臂之间。
高欢望着年轻的次子,沉默了半晌,接着叹了口气。他刚想要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瞥了旁边的杜弼一眼,然后再次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罢了,既然侯尼于有此心,为父便准你随军出征。”
高洋脸上一喜,刚要谢恩,却听高欢补充道:“但有一条,今番作战不比寻常,为父同宇文泰决战之时,你只准留守大营!”
“啊?”
高洋愣住了。只能留守大营?那这和留守晋阳有什么本质区别?这分明是不想让我上阵,不想让我立功啊?
“可是父王,孩儿留守大营,又如何为父王分忧……”
高洋话音未落,高欢就大手一挥:“这次我军势盛,即便没有侯尼于的二千部众,为父亦能生擒宇文泰。侯尼于到时候就在大营之中亲眼看看为父是如何大破西贼,平定关中的吧!”
“父王……”
“够了!”高欢眼睛一瞪,“侯尼于若再多言,为父便撤回前言,让你直接留守晋阳!”
“呃,是……孩儿遵命……”高洋只能无奈地拱了拱手。
从渤海王府走出之后,高洋闷闷不乐地钻进了马车。刘桃枝在旁边赶忙问道:“太原公,高王那里怎么样?”
高洋摇着头叹了口气:“不行啊,我果然还是劝不动父王。他执意要兴师动众去和宇文泰决战。”
自己已经尽可能地去劝阻高欢起兵,以免遭遇沙苑之战的惨败了,但奈何高欢头脑发热,油盐不进,完全不把自己的忠言当一回事,还差点被祖珽言中,直接剥夺了自己随军出征的机会!
只不过现在自己被高欢命令留守大营,也没有好到哪去。这倒是不会遭到惨败了,可是关键的军功问题呢?自己可还想拿军功去和高澄一争高下呢!
自己又没法跟那些幕僚、参军们明明白白地说自己想要在这败局之中寻得立功的机会……也就是说,这一次仍然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出来。
高洋又仰面叹了口气,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自己在穿越前看到的关于沙苑之战的点点滴滴。通过复盘整个战役进程,自己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帮助高欢扭转败局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但是至少……能让高欢损失得小一点吧?
随即,高洋脑中浮现出了一个主意。
“快,叫唐邕来找我!”刚一回到太原公府,高洋便立刻对刘桃枝吩咐道。
刘桃枝赶忙应命,很快就将唐邕叫了过来。
高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唐参军,我要你立刻着手,准备更多的旗帜、鼓角,以备我此次出征之用!”
命令下得简单,但唐邕理解的也快,他当即问道:“太原公的意思,是要卑职备出远多于两千人之用的旗帜鼓角吧?”
“正是!”高洋用力点了点头。
“那不知太原公需要多少?”唐邕又问。
“越多越好,”高洋伸出手来比了个叉:“至少要……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