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九月,位于蒲坂的高欢大营里面,二十万东魏大军已经齐聚一堂。瑟瑟秋风卷起了营地里的尘土,吹得士卒们纷纷缩了缩脖子,期盼着接下来的战斗能够尽早结束,好让他们能够及时回家过冬。
而在高欢的帅帐之内,则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高欢端坐在帅案之后,满带威严地扫视着帐内诸将,而后向右手边的斛律金问道:“阿六敦,浮桥的进度如何了?”
斛律金立刻拱手而答:“回大王,我已令诸军士日夜赶工,明后天之内五座浮桥便可全部搭好!”
同样在下手边坐着的高洋不由得啧了啧舌:瞧见没,这回搭浮桥才是认真的,上回那个三十天的工期简直和闹着玩一样!
“很好!”高欢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西贼宇文泰听闻我军即将渡河,已经引兵入关。而高司徒业已率兵三万进围弘农,相信不日即可将其重新夺回。之后便等到浮桥完工,我大军便一齐渡河,与西贼决一死战!”
话音刚落,身为高欢大丞相府右长史的薛琡便站起身,面带忧虑地向高欢拱了拱手:“大王,西贼连年饥馑,故宇文泰冒死来入陕州,欲取其仓粟而已。现在高司徒既然已经将弘农围住,则粮粟便皆不得出。此时大王只要置兵于诸要道,勿与西贼野战,便能将其困死。等到西贼之兵、民尽皆饿死,那时伪帝元宝炬、伪相宇文黑獭又何忧不降!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愿大王停兵于此,不要渡河。”
高洋默默点了个赞:你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认为此行有问题吧!
高欢闻言立刻皱起了眉:“薛长史怎么也说这话?前者宇文泰害我连襟,今番又以弱兵进犯弘农,挑衅于本王,本王若是不生擒宇文泰以雪此耻,如何对得起当朝至尊,又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窦宁世!”
天子是个傀儡,窦泰是个死鬼,这两个人分明是你拿来给自己当挡箭牌的借口!高洋不由得撇了撇嘴。
“况且……”说到这里,高欢又朝左手边坐着的侯景努了努下巴,“如今侯行台已经率河南之众与我会师。以这二十万大军之威,踏平关中、生擒宇文泰有何难哉!何须多此一举,让那宇文黑獭苟延残喘!薛长史勿再多言!”
被高欢下了封口令,薛琡便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坐回了位置上。
这时,高欢刚刚提到的侯景又开口了:“大王,薛琡之言自然是迂腐之见,不足道哉。但是我也认为,二十万大军一齐渡河有所不妥。”
高欢眉毛一扬:“万景有何筹谋?”
侯景跛着右脚站起身,桀骜地向高欢一抱拳:“今番举兵二十万众,形势极大。若是万一军有不利,则难仓猝之间难以收敛再战。因此侯景以为,不如将我军分为二军,相继而进。前军若胜,则后军全力出击,一同平贼;前军若败,则后军跟上接应,谋求再战。如此则我大军当万无一失。”
高欢则是笑了笑,然后问道:“若是依万景之策,则两军当分别由何人统领?”
侯景立刻拍了拍胸脯:“侯景不才,愿领前军,大王则亲率后军暂停于此,以观前军之胜败!”
高洋扫了一眼侯景。他提出分兵的建议是否真的是为了大军万无一失暂且不论,但是其想要给自己捞一个击败宇文泰、平定关中的大军功的心思倒是昭然若揭。
这不过,你这小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那高欢多么精明的人,还能看不出来?
果不其然,高欢闻言大笑了几声,然后冲侯景摆了摆手:“万景之言虽善,然本王以为不妥。之前小关一战,那宇文泰就是看准我大军分兵三路,未能合力的破绽,这才分而击之,害了窦宁世将军。如今距离先前之败尚不满一年,我又怎么会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
“这,可是这不是一回事……”
侯景还想争辩一下,但高欢却伸手示意他打住:“我军兵多,彼军众寡,不能再分兵给宇文泰分而破之的机会了。我意已决,二十万大军一并渡河,不给西贼任何侥幸,誓要生擒宇文泰,一雪前耻!”
自己的建议被高欢驳回,侯景的五官显得有些扭曲,但还是拱手应命,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座位。
高洋看着帅帐内发生的一切,心中只剩下了四个字:总座高见。
穿越之前,高洋看沙苑之战这段历史的时候总是觉得高欢之所以败给宇文泰,完全是命运的捉弄,因为高欢从众多可以将宇文泰完全击垮的方案中最终挑出了一个让自己一败涂地的决战策略。
原本高洋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历史知识,应该可以很轻松地帮高欢躲避开沙苑之战的惨败。但真上手了之后,高洋才发现自己是想多了。
高欢战败一点也不冤,就是因为他在这时候头脑发热、刚愎自用,谁的劝谏都不听,哪怕是和自己稍微不一样的主意都完全不考虑,一门心思地想全军尽出去和宇文泰决战,想要将对方生擒活捉,来发泄自己心头的那股怒气。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穿越成高欢本人,从根本上改变高欢此时的执拗想法,否则实在是难以从东魏这边扭转沙苑之战的败局。
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老爸得了MVP呗!
散帐之后,高洋很快返回了自己的营帐,然后他立刻叫来了这一次跟随自己一同出征的裴让之。
“裴记室,你既然出身大族河东裴氏,又人脉极广,是不是与这河东的豪族都能说得上话呢?”高洋问道。
裴让之沉吟片刻,回答:“卑职不敢说全部,但大部分的本地豪强确实都与我裴氏相交。”
高洋低下了声音,伸手指了指地面:“那这里的呢?”
“这里?”裴让之一愣,“太原公指的是蒲坂?”
高洋点了点头:“正是。”
“太原公想问的是……?”
“河东敬氏。”
“敬氏……”裴让之抚了抚嘴边的胡须,“敬氏的确是这蒲坂本地的豪族,卑职也确实能说得上话。但不知太原公意欲何为?”
高洋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本公打算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