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斛律金的严令催促之下,蒲津渡的浮桥很快便竣工了。高欢的大军也随即开拔,二十万兵士浩浩荡荡地按照次序渡过了五座浮桥。
渡过了黄河之后,大军便进入了西魏华州境界。高欢也马不停蹄,率领着他的兵马长驱直入地来到了华州的州治大荔城之下。
远远地望着大荔城高耸的城墙,高欢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不由得对身边的高洋感叹道:“侯尼于,你看此城之城墙,现如今已是极为坚固,一眼望去便知攻之不易啊。”
“是,”高洋同样骑着马,在高欢身旁附和着,“孩儿听闻镇守于此的乃是华州刺史,老将王罴。此人据说个性耿直刚强,深得军民之心,是个难啃的骨头。”
“正是啊……”
高洋的话语似乎勾起了高欢的回忆,他双眼仍然望着远处的城墙,然后幽幽开口道:
“几年前,为父曾经派司马子如领兵攻打潼关。当时潼关坚固,司马子如看不到破绽,便沿着我军方才的进兵路线,从蒲坂渡河,绕过潼关来到了这大荔城下。当时王罴正命人修缮州城,梯子还留在城外尚未撤下。于是司马子如便引军夜袭,到了清晨时分,我军已乘梯入城。没想到此时王罴老贼闻听外面声音忽然惊醒,然后不待披甲便袒身露髻,光着双脚手持一柄白色大棒,大呼而出。我军见状都吓了一跳,仓皇之间被王罴逐出了东门……就这样,本来可以轻松拿下的城池硬生生地给丢了。”
这件逸闻高洋当然听说过,毕竟这可是王罴十分著名的人生高光时刻。
不过问题是……这对于东魏来说是什么长脸的事情吗?而且你现在在人家城池底下说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
“原来还有此故事……”高洋一边装作头一次听到的样子频频点头,一边赶紧转移了话题,“那父王,如今我军又到了此城之下,难道父王又有夺城之意么?”
“此城控遏洛水,地处冲要,拿下此城便可作为我军后勤粮草运输之枢纽,为父自然是有夺城之意的。只不过……”
说到此处,高欢却皱着眉叹了口气:“这城城高水深,仓促之间难以攻下。而若是我军迟滞于此,便给了宇文泰和王罴里应外合内外夹击的机会……所以我军决不可在此费时费力地攻城。”
“那……父王打算怎么做?”高洋虽然嘴上这么问,但其实他心里早就知道接下来的进程了。
“派使者前去劝降。如果王罴肯降,则万事大吉;若他不肯降……那为父也无可奈何,只能先弃此城南下。”
高欢说着,随手叫来了身边的一名亲兵,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这名亲兵便抱拳领命,骑着战马一人一骑向城池的方向奔驰而去。
望着那亲兵远去的背影,高欢继续说道:“如今和宇文泰的决战才是为父的头等大事。待生擒了宇文泰之后,莫说这华州,就连整个关中便都是为父的囊中之物!”
高洋无声地啧了咂舌。骄兵必败,就算不提什么“三国兵法”,这四个字也是广为人知的。只可惜现在的高欢已经意识不到这一点了。
而高洋此时很想当着高欢的面向他比一个大指,然后对他说:“父王如今颇有苻天王当年投鞭断流之雄姿啊!”
很快,那名亲兵便来到了大荔城下。虽然有一定距离,但高洋还是能清楚地听到那名亲兵在向城楼上的守兵大喊:“高王五十万大军已至,王使君若不想城破之后玉石俱焚,何不早降?王使君若愿献城归顺,高王当授王使君仪同三司、封为公侯,保使君荣华富贵!”
亲兵的话音刚落,城楼之上就传来一个浑厚而粗糙的吼声:“此城便是王罴之冢,生死在此,欲死者来!”
不消说,这肯定是那个老将王罴的声音。这句话言简意赅,穿透力十足。高欢显然也听到了王罴的这声回复,便叹着气摇了摇头。
“报!”
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向高欢抱拳一礼。
“何事?”高欢沉声问道。
“大王,宇文泰已率军抵达渭南!”斥候汇报道。
“哦?还有何其他动静?”
“据报,宇文泰早已征发关中诸州之兵,但暂时还未有至者!”
“哈哈哈!”高欢闻言,立刻仰天大笑,“他们当然不会来!我二十万军在此,犹如泰山压顶,谁敢来陪着宇文泰一起送死?”
高洋也暗自感叹。这个时代中,向地方征兵很大程度上都是需要依靠当地豪族之力的,而这些人就是属于典型的墙头草,也就是“谁赢了他们帮谁”。现在宇文泰兵不满万,而高欢则有二十万之众,胜负形势一目了然。
在这种情形之下,脑子有坑的人才会来帮宇文泰。他们都等着坐看宇文泰被高欢大军碾碎,然后改旗易帜、“喜迎王师”,美美地成为新任关中之主的座上客。
而一想到历史上宇文泰在如此的劣势绝境之下竟然能够翻盘成功,高洋就不禁啧啧称奇。
“传令三军!”高欢笑完之后,立刻大声下令,“全军向南进发,从洛水桥渡过洛水,在许原以西安营扎寨,和宇文泰隔渭水相峙!”
“是!”
早有传令兵答应一声,然后飞奔而去。
“父王接下来有何打算?”高洋还想再努力一把,“孩儿觉得父王完全可以趁此时机分兵袭取长安……”
“无需此等雕虫小技!”高欢轻笑着摇了摇自己的手指,“如今我军势盛,那宇文泰屯兵于渭南,想来上下皆有惧心。若他之后领兵退保长安,则我军便可从后方追击,一举将其击溃;若宇文泰不退,反而主动出击与我一战,那就更是遂了我的愿,为父正好趁机一战生擒之!”
嗯,二十万对一万,优势在我。
“……是,父王高见。”高洋再次叹息。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反正是尽力了。东魏的兵士们啊,你们化作了孤魂野鬼,可不要怪在我的头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