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京畿大都督府上,高澄正悠哉地欣赏着歌舞。
时间已经入冬,后园的水榭早就不再适合观赏景致、纵酒而欢了。因此高澄将青玉案设在了室内的厅堂之上。高澄就斜坐在案后,吊着嘴角望着厅堂中央正在翩翩起舞的五六个歌伎。在他的案边,一名衣着规矩的膳奴正毕恭毕敬地将一份佳肴摆在高澄的面前。
“世子,请用腌蟹。”膳奴收回递盘的双手,轻声说道。
高澄瞥了一眼面前餐盘上的螃蟹,螃蟹的壳已经被掀开,露出了里面紧致的白肉和肥嫩的蟹黄。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蟹黄放入口中抿了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这腌蟹味道不错。”
听到高澄夸赞,膳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世子满意就好!”
“这食蟹还是以母蟹为佳啊。后厨瓮里的都是母蟹么?”高澄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回世子,都是母蟹!”说到这个,膳奴肉眼可见地起了兴致,“母蟹脐大,圆;而公蟹狭而长!我等都是以此来分辨公母!说到这个,腌蟹可不容易做!单说这挑蟹,就要在九月以内,先取母蟹着水中浸泡,一宿腹中便净!但也不能着水过久,久则吐黄,影响味道!之后先煮薄糖,再着活蟹于冰糖瓮中一宿,然后再煮蓼汤和白盐……”
“停。”
高澄吐出了冰冷的文字,打断了膳奴的喋喋不休。他冷眼瞥向那膳奴,看得膳奴立刻浑身一颤,赶紧住了嘴。
“我只问你后厨瓮里是否都是母蟹,没兴趣知道这腌蟹到底是怎么做的。”
高澄说着,将筷子放在了桌案之上,发出了“啪”的一响:“你在我耳边啰啰嗦嗦半天,影响了我听歌赏舞的兴致。掌嘴十下。”
膳奴闻言大惊,他刚想张口求饶,一直立在高澄身侧的侍卫就已经上前一步,左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右手开始轮流扇起了巴掌。
高澄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那名膳奴。十下巴掌过后,膳奴已经是双颊红肿,嘴角边也渗出了血迹。在侍卫松开他的衣领之后,他就双腿一软,颓然地跪倒在了地上。
“世子,行刑已毕。”侍卫回到高澄身边,俯下来低声禀报。
高澄淡然地点了点头。于是侍卫板着脸,转身对那个膳奴低吼一声:“还不快滚!”
“是!是!小人这就滚!”
膳奴带着口齿不清的哀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厅堂。
高澄的目光依旧放在婀娜多姿的歌伎身上。他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放在一旁,示意身旁的侍女倒酒。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膳奴被扇巴掌而感到紧张,侍女端酒壶的手不小心一抖,接着便有一摊酒水撒在了酒杯之外。
侍女倒吸了一口凉气,放下酒壶刚要说些什么,就听高澄冷声说道:“拖下去,鞭刑二十,罚一个月薪钱。”
侍女顿时脸色惨白,她刚开口叫了一声“世子开恩”,就被两个侍卫架起双臂拖出了厅堂。
而高澄同样没有正眼看她,始终面色如常地观赏着歌伎们的舞蹈。
就在这时,大行台都官郎中崔季舒一路小跑地从外面趋行而入,来到了高澄的身旁。他将手中捧着的文书递到了高澄面前,然后低声汇报道:“世子,这是晋阳发来的战报。”
高澄瞥了崔季舒一眼,接过战报后沉思片刻,然后抬手示意:“尔等都下去吧。”
在高澄一声令下之后,歌伎、侍女等无关人员便纷纷告退,厅堂之内只留下了高澄和崔季舒两人。紧接着,高澄展开文书,看起了战报。
一目十行之后,高澄反手将战报甩在了桌案之上,冷哼一声:“真是马有漏蹄,牛有失脚,没想到父王亲自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征,竟然也能被那宇文泰以万人之军予以痛击……真是意想不到!”
渤海王世子在吐槽渤海王,这让站在一旁的崔季舒一句话也不敢接。
“父王这回损失了多少兵马?”高澄抬眼看向崔季舒。
崔季舒这才拱手回答:“回世子,据说连同阵亡及败逃之时的折损全部算上,当不足三万。且高王大军在蒲坂休整之时已经收拢了大半的败兵,料来损失应当不算多。”
“哦?这倒是奇了。”高澄眉毛一挑,“父王经此大败,竟然未曾折损大众?”
“是……”
说到这里,崔季舒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据说,高王之所以未曾折损大众,乃是太原公之功劳。”
高澄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眼色不善地看向崔季舒:“那个拙子?”
“是。太原公以疑兵之计引开了宇文泰的主力,又亲自领兵设伏,击退了赵贵的追兵,这才让高王大军在败逃之际未曾遭遇重大损失。因此,高王特别加封太原公兼任并州刺史一职。”
崔季舒一边汇报着,一边不时地偷窥着高澄的表情。
高澄听完,蹙着眉头将目光射向虚空,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一时间沉默不语。
“世子,自小关一役以来,太原公两次随军出征,两次均立下战功。不仅军中诸将有口皆碑,而且高王也对太原公赞叹不已。”
崔季舒拱手上前,将旧事重提:“卑职以为,太原公分明是存了和世子争夺世子之位的野心。世子身处邺都主持朝政,无缘立下军功。倘若太原公以此立身,则其声望恐有盖过世子之忧啊。还望世子早做安排为好。”
放在之前,高澄对于崔季舒的这番言论自然是嗤之以鼻的。但是现在,他却不能完全熟视无睹了。
高澄微微点头:“你说的是。那拙子虽然还未曾喧宾夺主,但他上蹿下跳的这股劲头,让我看了十分不快。我的确该给他一些颜色瞧瞧了。”
崔季舒赶忙问道:“世子打算怎么做?”
高澄再次用手指敲击着桌案思索了片刻,然后邪魅地一笑,从桌案后面站了起来:“有主意了。你这就去代我给晋阳发一封书信,就说我听闻官军失利,心有不安,故而要去晋阳拜见父王母后,以示我赤诚慰劳之心。”
崔季舒有些疑惑地问:“世子要去趟晋阳倒是无妨,但是……世子想去做什么?”
高澄嘴角一扬:“去给那拙子安排一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