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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洋说完，便放下双手等待着高欢的答复。整个厅堂内一时间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高欢的声音才在厅堂中回荡开来：“侯尼于，你的心意虽好，但若真免除并州一年赋税，却万万不可。”
正如杨愔所说，高欢一口就回绝了自己。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
高洋故作不解地挑眉：“父王为何不许？并州百姓困苦，确实需要休养生息啊。”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高欢抬手敲了敲桌案，“如今乱世未平，东西战事不断，朝廷军费开支巨大，全靠各地赋税支撑。并州是我霸府所在，若是单独为并州减税，其他州郡百姓得知，定会心生不满——为何独并州例外？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到时候人心浮动，反而生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再者，若是各州一并减税，则军饷、粮草无从筹措，朝廷财政难以支撑，为父又如何对抗西贼？难道你想让宇文泰的铁骑马踏这晋阳城么？”
“这……”高洋瞪大眼睛张了张嘴，随后面色懊恼地低下了头，“父王教训的是，孩儿考虑不周，只想着并州百姓，却忘了全局……”
没想到？怎么可能！
段韶在一旁见高洋垂头丧气，立刻安慰起他来：“太原公不过太过挂怀！太原公虽然已两经战阵，然毕竟是首次执掌一州之民政，没有经验也是自然之理，日后边做边学便是！”
听到段韶这么说，高欢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是啊，侯尼于毕竟还年轻，犯些错误也是正常，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是，谢父王，谢表兄……”高洋抬起头来向二人先后拱了拱手。
果然，自己的这个年龄在这里是个极大的加分项！若是自己已经成年，还在跟高欢提出这种要求，没准高欢就不光是骂人，还要直接上手打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虽然不可行，但太原公这份怜悯百姓之心，着实难得啊！”段韶感慨着看了看高洋，又随即转向高欢，“乱世之中，多数官员只知盘剥民脂，太原公刚任刺史便想着为百姓减负，这份仁德，实属罕见。”
高欢看向高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慰：“是啊，孝先说得不错。你能有这份心，为父就已经很是欣慰了。要知道这朝廷的官员、将帅，几乎都在地方上鱼肉百姓、聚敛钱财，为父深感其患。先前让你兄长去邺城辅政，也是为了在他立足稳固之后，能够整顿朝纲，让那些贪腐的官员能够有所收敛……”
一提到高澄，高欢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摆摆手没有继续说下去。
至于为什么，高洋心里清楚得很。因为高澄本身就是个纨绔子弟，在高欢的严厉教导之下他虽然没有像其他勋贵一样明目张胆地敛财，但对待下属、百姓也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从来没有流露出过任何善待底层的意愿。
否则的话，高澄日后也不会死在一个膳奴手里了。
而高洋此时心里已经开始暗自偷笑。
目的达成！
他早就知道高欢不会同意减免并州的赋税，刚才高欢所说的那些理由高洋都想到了。而他之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就是在高欢面前演一场，来说明自己有心存百姓之念的善心。
倒不是说高洋造福百姓的心境是假的，只是为了和高澄争位，自己怎么能做好事不留姓名呢？他一定要在高欢面前表现出来，让高欢意识到高澄和自己之间的差距才行！这可是宫斗的基础！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自己的夺嫡之路就是要这么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
段韶见高欢闭上了嘴，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他立刻站起身来，对高欢拱手说道：“大王，太原公如此心系百姓，大王也不该白白辜负了太原公的一片好心啊。”
“嗯……”高欢沉吟着想了想，然后微微点头，“孝先说的是。侯尼于想做的那些事情——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剿匪修路，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样吧，为父准你从霸府库中支取部分钱粮支持，也算弥补不能减税的遗憾。”
唉呀妈呀，还有意外收获！
“多谢父王！” 高洋立刻露出喜色，躬身行礼。
“好了，侯尼于去忙你的吧，”高欢朝高洋摆了摆手，结束了这场面谈，“并州事务繁多，你还需认真对待。”
“是！孩儿告辞！”
高洋向二人先后一礼，然后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厅堂。
段韶望着高洋离去的背影，默默点了点头。自己这个表弟，不仅能打仗、有脑子，更关键的是还有一颗善待百姓的好心肠……这可比他的那个兄长要好得多啊！
离开了渤海王府，高洋便钻进了自家马车之中，命令车夫挥鞭前行。
只不过，高洋的目的地不是太原公府，而是晋阳郊外的教场。
刚一进教场，高洋就看见王怀正带着一队的兵丁在那里操练。这个场面高洋并不意外。高欢准许他扩充部曲到五千人，这挑选兵丁、操练人马的事情高洋之前也一如既往地交给了王怀。
“怀周将军！”离得老远，高洋就喊着王怀的字叫起来。
王怀正在指挥士兵演练阵型，见高洋到来，连忙上前见礼：“太原公，您怎么来了？”
高洋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将军：“怀周将军，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学学带兵打仗的本事。”
王怀愣在原地，显然没反应过来：“太原公……要跟末将学带兵？”
“没错！”高洋的神色非常认真，“小关之战也好，沙苑之战也罢，之前两次临阵都是你在统筹中军，替我调度将士。我作为主帅，老当个甩手掌柜也不像个样子。所以想跟你学学像临场指挥、阵型排布、士兵操练这些实打实的东西。”
高洋这话说得可完全是出于真心。
经过两次亲临战阵，他明显察觉到了自己领兵指挥能力的不足。前两次上阵，一来是战斗规模都不算大，二来是都有王怀在旁边替自己统御全军，这才让自己能够如鱼得水。
但是在这之后呢？难道自己要一直依靠着王怀吗？一旦王怀被调走或者升迁，离开了太原公府，难道自己要将统兵的大任交给綦连猛那个傻大个吗？
之前沙苑之战和埋伏赵贵的时候高洋就已经想好，求人不如求己。与其依靠部下，倒不如自己多掌握些技能，尤其是这领军打仗的本事，自己将来一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