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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高敖曹抬起头来看向高洋：“太原公回去可以转告高王，若是高王决意夺回洛州、陕州，我高敖曹愿为先锋全力一战，定要大破西贼，一雪前耻！”
所以这就是你在河桥之战当中在西魏阵前大开嘲讽，结果被集火导致送命的理由么？
心里虽然这么吐槽，高洋还是拱手回答：“叔祖赤诚忠勇之心，侄孙一定转告父王！”
高敖曹点点头，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高洋，然后轻声笑道：“说起来，太原公方才见我斩杀刘贵使者，似乎很是冷静啊？不似那郑严祖，吓得腿都软了！”
高洋也回以微笑：“正如侄孙方才所说，侄孙二度经历战场厮杀，死生早已见惯。郑使君则是文士出身，投身于笔墨之间，倏然见到那般场面，有些震恐想来也是理所应当。”
高敖曹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其实，那使者冲撞于我，我虽怒，却未生杀意。然而……”
他端起面前桌案上的茶杯，仰脖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轻轻放在案上，阴沉着脸说：“那使者却斥我为‘一汉家武夫’，因此而轻视于我，这才是我断然不能忍受的！”
高洋默默点头表示理解。
自从北魏孝文帝采取十分激进的汉化改革以来，处于边缘地带的鲜卑兵士就对此大为不满。他们将对于洛阳权贵们贪污腐败的不满，映射到了汉化的政策之上，使得他们充满了对汉化以及汉人的怒火与不屑。
而六镇之乱以后，掌控了北魏朝政大权的正是出身于六镇边户，那些反对汉化的鲜卑军人。随之而来的就是东西魏这一时期，社会上整体形成的逆汉化潮流。
这其中，尤其以占据更多六镇鲜卑的东魏为甚。
一手建立了东魏-北齐基业的高欢虽然是汉人，但却因为自幼生长在边境胡人地区，因而从行为举止到生活习俗都更接近鲜卑。他的长子高澄，更是将自己视为鲜卑人而非汉人。围绕在高欢身边跟随他一起创业的元勋宿将也全部都是鲜卑、敕勒、匈奴和羯人这些胡族。
在这种情况下，孝文帝汉化改革的成果经历了大踏步的倒退，东魏社会也形成了以鲜卑为尊，以汉人为轻的局面。就比如刚才被高敖曹斩了使者的刘贵，就是和高欢交好的匈奴人。
而这是出身渤海高氏，以汉人身份为傲的高敖曹所完全不能容忍的。
当初高欢见高敖曹的部曲全部都是汉兵，有些担忧其战斗力，便对高敖曹说：“高都督纯将汉儿，恐不济事，今当割鲜卑兵千余人共相参杂，于意如何？”高敖曹则断然拒绝了高欢的建议：“敖曹所将部曲练习已久，前后战斗，不减鲜卑，愿自领汉军，不烦更配。”
而高敖曹也没有夸下海口，不仅自己取得了“当世项羽”的名声，自己率领的部众也是屡立战功，是高欢十分倚仗的一员悍将。
“我本欲将所部汉兵纵横天下，立不世之功，以彰我汉家声威，故反尔朱氏暴政而起兵，又迎高王于河北，期盼高王能为我汉家儿郎正名。但是……”
高敖曹说到这里住了嘴。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端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
高洋沉默地注视着高敖曹斟茶的动作，然后喃喃地开口，轻声咏诵起来：
“鲜卑胡，汉儿是汝奴。夫为汝耕妇织𮉡，使汝温饱相歌呼。胡为虐彼无宁居？
汉土著，鲜卑汝客作。一疋绢，一斛粟，为汝击贼使汝乐，胡为疾彼同剽掠？
高丞相，三军主。能胡言，能汉语。胡为爪牙汉肝腑。奸雄桀骜不足数，犹能虎视中原土……”
高敖曹不觉听得呆了，连茶水溢出了茶杯都没注意。他赶忙放下茶具，前倾着身子压低声音开口问道：“太原公，此歌谣从哪里听来的？”
“呃……侄孙是，是从街头巷尾经过时，偶然听孩童们唱起的……”
高洋当然没听见过，因为这首歌谣是明代才诞生的乐府诗。他只是听高敖曹所说的之后一时兴起，这才朗诵出口。
“太原公，此歌谣可不能让高王和那些鲜卑勋贵听到啊。”高敖曹叹着气说，“这歌谣的确是源自于高王分别对鲜卑和汉人的告诫之语，其中也的确唱出了汉人受鲜卑欺辱之事，但‘鲜卑胡’……他们要是知道有人管自己叫胡人，可不会高兴的。”
高洋点了点头：“叔祖放心，侄孙未尝令他人知之。”
对于这点他也心里有数。虽然鲜卑对于汉人来说也是胡人的一支，但对已经入主中原一百五十年的鲜卑人来说，他们早已自视为华夏正统。
说我是胡人？你才是胡人，你们全家都是胡人！
“不过太原公，你听了这歌谣之后，竟然无甚感觉？”高敖曹有些奇怪地端详起高洋来，“高王所依仗者皆为鲜卑勋贵，世子更是自视为鲜卑人，然而太原公却一不生气，二未报与高王……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当然是因为侄孙和叔祖一样，皆为汉家儿郎！”高洋胸脯一挺，朗声回答。
高敖曹闻言一怔，顿了一会之后才开口问道：“太原公当真这样想？”
“当然！谁言‘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我汉家儿郎也能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侄孙自幼便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我能掌握朝政大权，便当力主提升汉人之地位，让胡人再不敢欺辱、蔑视我等！”
高洋慷慨激昂地说完，然后又故意唉声叹气起来：“只可惜，这也终究只能是侄孙的妄想。且不说父王如今正值壮年，我兄长也早早地被确立了渤海王世子的身份，将来能代父王执掌天下权柄之人必是兄长无疑。侄孙空有满腔抱负，也只能是无济于事罢了……”
说完，高洋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然后隐蔽地抬眼扫了高敖曹一眼。
然而，高敖曹却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这位司徒兼大都督只是面沉似水，双目低垂，也不望高洋这边看，一言不发了好一阵子。
等到高洋都感觉有些尴尬起来的时候，高敖曹终于开口了：“说起来今日时候也不早了。不知太原公接下来作何打算？”
高洋闻言不由得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