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严祖双腿已经抖成了筛糠,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死尸,然后立刻扭过头去,不敢再看。高洋则面沉似水,无言地望着高敖曹对手下人吩咐着:
“去,把尸首给刘贵送去,就说这使者傲慢无礼,有辱他刘贵的斯文,我已经替他教训过了。另外让人把这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还有院子里的,莫要留下那贱奴的脏血让我看见!”
“是!”侍卫以及下人们立刻依令而行。
高敖曹转过身来,轮流看了看郑严祖和高洋,嘴角一扬:“太原公,郑使君,让你等受惊了。不过事情已了,不必放在心上。”
郑严祖惶恐地连连点头,而高洋则站起身来朝高敖曹拱手一礼:“侄孙二度经历战场厮杀,死生早已见惯,叔祖勿忧。倒是侄孙想请叔祖息怒,怒则伤肝,对叔祖身体不利。”
高敖曹闻言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太原公啊太原公,你说话还是那么中听!放心吧,我怒意已消。还请太原公继续稍待,等我和郑使君了结此局!”
“是,叔祖请自便。”高洋再次一礼。
开玩笑,这种时候谁敢说个不字,告诉高敖曹你别下棋了,都出了人命了?高洋觉得,要是自己这时候去触高敖曹的霉头,没准高敖曹会不顾自己高欢儿子的身份,对自己动手也说不定。
“来吧郑使君,继续你我的未尽之局!”高敖曹转过头看向郑严祖,笑着指了一下桌案上的握槊棋盘。
“呃、呃,是,继续、继续!”郑严祖磕磕巴巴地应和道,然后一边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边随着高敖曹一起入座,重新开始了棋局。
望着战战兢兢的郑严祖和神清气爽的高敖曹,高洋撇了撇嘴:原本胜负就没有悬念,现在就更是如此了。别说让棋,就算不让棋,郑严祖这个精神状态也不可能赢得了啊。
“我这叔祖,果然是勇力过人啊。”高洋小声地吐槽道。
“嗯?太原公何以见得?”刘桃枝在旁边问道。
高洋朝那具已经被搬走的尸体位置努了努嘴:“看身手就知道了。人的脊椎骨是很硬的,可高敖曹一刀就斩断了使者的脑袋,简单得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这一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
穿越之前高洋曾经看过网上的纪录片,某日本黑帮自述自己以前砍别人脑袋时,全力一刀下去,却只砍透了皮肉,刀刃则卡在了骨头里,就是人骨头硬度的真实写照。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高司徒果然是名勇将。”刘桃枝点头称是,然后转头又问,“不过太原公是怎么知道的?之前两次上阵小人也没见太原公亲手杀敌啊?”
“呃,是,是父王跟我讲以前他在战场上的故事的时候告诉我的。”高洋心虚地回答。
就在高洋和刘桃枝有一搭无一搭地窃窃私语时,高敖曹和郑严祖的握槊棋局很快就分出了高下。
“掷骰……五、三!”高敖曹眼前一亮,声音也提高了三分,“哈哈,成了!”
他将自己盘面上最后一颗棋子移了出去,然后哈哈一笑:“郑使君,你又输了!”
“高司徒果然……高明!”郑严祖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然后一边轻轻舒了口气,一边再次擦拭了脸颊上的冷汗,“那高司徒,握槊已毕,既然刘……刘仆射那里还有公事与我相商,那我便就此告辞了……?”
高敖曹扬着嘴角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免得刘贵的人又说我不顾公事了。”
郑严祖如蒙大赦,他赶忙站起身来朝高敖曹深施一礼:“谢高司徒!下官告退!”
他又朝高洋躬身施礼,然后便一路小跑慌里慌张地离开了司徒府。
高洋望着郑严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照理说这虎牢城是北豫州的州治所在,出身大族荥阳郑氏,又作为北豫州刺史的郑严祖在这里应当是地位显赫才是。只可惜作为河南四镇之一,虎牢城内外还有高敖曹和侯景两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
高敖曹是司徒、大都督,受高欢任命在此处治军。侯景是西道大行台,同样在虎牢治河南之众。刚才的刘贵是侯景的仆射,又是高欢好友,官拜御史中尉,这些人郑严祖谁也得罪不起,刺史做得可谓十分憋屈。
但一想到郑严祖是个趋炎附势、又和堂姐私通的厚颜无耻之人,高洋就不由自主地轻声哼起了小曲:“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来人,把棋盘撤了!给太原公看茶!”
高敖曹高声吩咐一句,很快便有几个下人赶了过来,将握槊的棋盘连同桌案一起撤了下去。接着,又有下人端着茶壶茶具分别来到高敖曹和高洋的桌案前,斟茶倒水完毕后,就施礼退下。
此时高敖曹已经在主座坐下,微笑着看向高洋:“太原公此次来虎牢见我,所为何事啊?”
“侄孙自是来拜见叔祖。不知叔祖身上的箭伤养得如何了?”高洋同样带着微笑向高敖曹拱手问候。
“嗯,区区小伤不妨事,早已经痊愈了。”说着,高敖曹活动了一下臂膀。
“那便好。”高洋低眉顺眼地继续说道,“侄孙先前听闻叔祖撤围弘农,还以为是叔祖箭伤发作,这才来虎牢看望叔祖。”
“嗯,如你所见,我已无大碍。”高敖曹点了点头,“弘农之围的确可惜。我率军三万,本已将弘农团团围住,准备攻城下之,没想到却猝然听闻高王大军被宇文泰击败,渡河返回了河东。我唯恐孤军有失,再如之前上洛一战时损兵折将,这才赶忙退兵。”
“叔祖之虑是也。那时撤围的确是稳妥之举。”高洋附和道。
“只可惜后来才听说高王折损不大,若是我当初强攻弘农,或许对局势能有所扭转。唉……”高敖曹有些懊悔地摇摇头,“现在让西贼独孤如愿钻了空子,一口气进兵到了洛阳金墉城,我实在是心有不甘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