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李希宗,拜见太原公。”
太原公府的厅堂内,上党郡守李希宗正弯腰低头,向着主座上的高洋躬身施礼。
“卑职身为上党郡守,太原公新任并州刺史之时本应径来晋阳拜访。然卑职公务繁忙,一时间未能走脱得开,这才疏于问候。今日卑职到此,特来谢罪!”
李希宗仍然低着头,恭敬地向高洋说着。
并州下辖五郡二十六县,李希宗的上党郡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身为并州刺史的高洋理论上是李希宗的直属上司。因此高洋心里十分清楚,李希宗只是借助这层关系为借口,来晋阳同高欢见面的同时,顺便来看看自己。
“李府君这是说的哪里话!还请快快起身!”高洋满脸真挚,立刻抬手虚扶,“既然我将迎娶李府君之女为妻,那府君便是小婿的岳丈,岂可让岳丈为我至此!”
“诶,卑职以公事之身前来,自然是以公职身份相见。上党郡守拜见并州刺史,焉有不行礼之理!”说着,李希宗再次拢袖而礼。
“岳丈言重了,快请入座!”
在将李希宗引入客座之后,他整了整衣冠,随后便抬起双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高洋身上,端详了许久。
高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难不成李希宗认出自己是当时那个道童来了?按理说不应该呀,当时自己为了掩人耳目,特地描了眉毛,点了麻子,在脸上抹了一些白粉,还拿方巾遮住了脸,说话也故意捏着嗓子说。李希宗的注意力全程都集中在綦母怀文身上,没道理会识破压根没看几眼的道童的身份啊?
“咳咳,不知岳丈有何指教?”高洋轻咳一声,特意稍微压了压声音。
李希宗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礼,赶忙移开了视线,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恭维道:“啊不,卑职惶恐。卑职只是觉得……久闻高王世子人如白玉,容貌俊美,今日一见太原公,卑职也觉非常人之姿,前途不可限量啊!”
高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会夸人就不要夸,谁都知道高洋和高澄之间的容貌差别有多大,不然颜控的娄昭君也不会那么明显地厚此薄彼了!
李希宗会这么说,显然是听信了“九霄凤翔”的童谣之语,认为自己女儿日后能当皇后,然后就觉得我也长着一张“皇帝脸”了是吧!
算了,你要是非这么认为倒也没什么所谓……
“岳丈过誉了……”高洋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希宗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太原公自是天人之姿!另外卑职与高王方才定亲受聘,尚未完婚,太原公先莫要如此称呼卑职了,卑职实在惶恐啊!”
“呃,那……李府君,”高洋顿了顿,“听闻李府君向父王提出要等待五年之后再完婚,而且父王还应允了,是也不是?”
“正是!卑职原本还以为那般越矩的要求,高王会直接驳回呢。谁知高王听完虽是惊讶,却当即准许,卑职深感天意昭昭啊!”李希宗感慨着说道。
高洋撇了撇嘴:这还不都是我在背后运作的结果,还什么天意!要是那么说的话,老子就是天意!
“哦,但不知李府君究竟为何会提出那般要求啊?”高洋故意沉声问道。
“呃,其实也无甚他事,只不过是有方士为卑职相面,说卑职这次女之婚配,需安待五年方可修成正果,否则便会有血光之灾……卑职这才斗胆向高王提此要求!”李希宗一边陪着笑一边回答。
果然,没说真话!这也完全在预料之中!谁会把想让自己女儿当皇后的事情大大咧咧地说出来呢!
“原来如此,若是这样倒也在情理之中……”高洋附和着说。
“对了,不知太原公今后有何打算?”李希宗忽然低下声音询问。
高洋一怔:“李府君这是何意?”
“卑职的意思是……太原公年纪轻轻,却已经两次上阵,为高王立下汗马功劳,军中诸将也是有口皆碑。现在东西之间战事不断,若太原公能够继续以军功傍身,这高王世子之位,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易主也说不定呢?”
李希宗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目光望向高洋。
好家伙,你是真的拿那童谣当成预言了是吧,讲话能够这么直言不讳的吗?
不过算了,反正你已经是我的岳丈,今后也需要依靠你背后的河北士族之力,在这里跟你打哈哈也没有什么用处,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不瞒李府君,高洋其实正有此意!”
高洋坦然地迎向李希宗的视线:“我之所以不顾体弱年幼便急于上阵杀敌,正是想通过军功立身,来与兄长一争短长。不过即便我屡立战功,父王和母后仍然对兄长偏爱有加。而兄长在邺都主持朝廷,手握大权,若是他哪一天觉得本公的地位威胁到了他,定会对我出重手打压……对此我无时无刻不深感忧虑啊……”
“既然太原公为鲜卑诸将所推崇,他们难道不会成为太原公之力吗?”李希宗试探着问道。
“若是原先或许能如此,但是现在我已与李府君之女定亲,恐怕他们对我……”说到这里,高洋故作为难地摇着头叹了口气。
李希宗沉吟半晌,随后再次压低了声音开口:“禀太原公,卑职出身赵郡李氏,卑职贱内亦为博陵崔氏之女。如今晋阳霸府之内,我等河北汉人士族或许地位不尊;但是在邺都朝堂之上,李、崔等仍为望族著姓!而且世子所拔擢任用之士间,就有不少人出自我等之族……”
高洋立刻明白了李希宗的暗示。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以同样的低声问道:“李府君是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兄长想要对我出手……”
李希宗重重地点了点头:“世子执拗,为政不顾旁人,我等族人或许劝他不住。但在此之前,邺都定能有人充做太原公耳目,让太原公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接着,李希宗拢袖一礼。
高洋的嘴角不由得划出了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