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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象元年的时间已经步入了夏季。晋阳城西的大岩寺香火鼎盛，晨钟余韵还在街巷间飘荡，高洋就带着自己的录事参军唐邕迈过了寺庙的门槛。
在他们身后跟着四个精壮随从，每人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走路都脚下生风，引得扫地的小沙弥频频回头。
“对了唐参军，听闻河南的战事十分顺利？”高洋走在前面，对身后跟着的唐邕发问。
“是，太原公。侯大行台率河南之众收复广州，如今南汾、颍、豫、广四州已重归朝廷掌控之中。”唐邕应声而答，没有丝毫的犹豫。
高洋点点头，他回头瞥了一眼随从扛着的那些木箱，语气轻快地问道：“唐参军，你说那老和尚会不会把咱们当骗子？毕竟咱们一不化缘二不烧香，扛着几大箱子东西来寺庙，活像来推销假药的游方郎中。”
唐邕紧跟在他身后，眼神活络地扫过寺内景象，低声回道：“太原公说笑了。太原公是高王之子，身份摆在这，寺主定然会以礼相待。再说太原公的物什也确实能帮寺庙解决难题，不怕他不感兴趣。”
说话间，迎客僧已经引着两人来到禅房外。禅房木门虚掩，里面传来轻轻的诵经声，夹杂着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迎客僧轻声通报：“慧明法师，太原公前来拜访。”
诵经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木门被拉开，一位身着黑色袈裟，肥头大耳的白面大胖和尚走了出来。
来此之前，高洋已经了解过，这个慧明是大岩寺的寺主，年纪大概四十多岁。只不过没想到，这寺主居然养得这么白白胖胖！明明脸上应该有着些许岁月冲刷留下的皱纹，但皮下丰腴的脂肪层却硬生生将所有的褶皱都抹了平，让他看起来非常年轻。
啧啧啧，阎老西儿说得好，山西的小米养人呐！
不对，谁说养他的就只有小米了？
慧明立在高洋面前，双手合十，而后笑眯眯地稽首行礼，眼睛被挤成了“一线天”：“贫僧慧明，见过太原公。不知太原公今日驾临寒寺，有何指教？”
“法师不必多礼。”高洋笑着回礼，目光装作不经意间扫过禅房内。
只见几张案几旁坐着几位僧人，都在低头抄经，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写满字迹的麻纸，有的纸上还画着涂改的墨痕。
见此情景，高洋心中更添了几分自信。他将视线折回到慧明身上：“本公今日来可不是为了烧香拜佛，而是给法师送‘福音’来了。”
慧明愣了愣。他并不明白高洋口中的“福音”是什么意思，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便用他的细眼瞥了瞥跟在高洋和唐邕身后那些随从肩上扛着的木箱。
“太原公，那究竟是……？”慧明的胖手从袈裟中伸出，指了指那些木箱子。
“都说了嘛，慧明法师，那是给法师送的‘福音’！”高洋嘴角一扬，然后上前半步，压下了自己的嗓音，“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法师可愿意坐下来听我细说？”
慧明不明所以地看看高洋，又再次看了看那些木箱，然后思索片刻，侧身请两人进屋：“太原公请进。只是寒寺清苦，只有粗茶相待。”
听到慧明说“清苦”二字时，高洋不由自主地瞥了慧明那圆滚滚的肚子一眼，但并未说话，只是迈步走进了禅房。在他身后，唐邕也指挥着那些随从跟上脚步。
刚一入禅房，一股墨香混杂着淡淡的檀香便扑面而来。紧接着，慧明领着他们穿房而过，来到了一间偏僻的侧房之中。
房间内设施陈简，高洋随意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慧明则坐到了高洋正对面的位置，并抬手示意小沙弥上茶。唐邕机敏地接过小沙弥递来的茶碗，先给高洋捧了过去，才自己端起一碗，动作行云流水。
“法师，我瞧贵寺的僧人都在抄经？”高洋呷了口粗茶，故意问道，“这是要准备结缘的经书？”
慧明法师点头称是：“正是。自世宗宣武皇帝以来，景明之禁有所宽松，朝野上下崇佛之心日起，下至百姓，上至皇亲，国人信众渐多。如今寺里的经书已经供不应求，只能让僧人们抓紧抄写。只是抄经耗时费力，僧人们日夜赶工，也赶不上需求。”
当初北魏孝文帝颁布“太和之制”，限制都城洛阳的佛寺营建，以此来抑制佛教在北朝的无序扩张。到了宣武帝元恪在位期间，他仰修孝文帝先志，进一步颁发明旨，规定洛阳城内不允许造立浮图、僧尼寺舍，“欲绝其杀觊”，这便是慧明口中的“景明之禁”。
但是这个景明之禁并未能持续多久。到了宣武帝在位后期，民间私营佛寺的风气已经逐渐兴盛，佛教的信众也是不断增多。等宣武帝驾崩，胡太后垂帘听政之时，更是没有节制地佞佛，导致朝野上下修佛成风。
大名鼎鼎的永宁寺，就是在胡太后当政期间所建立的。
根据《洛阳伽蓝记》所记载，永宁寺规模极为宏大，其中最为著名的九层浮图塔描写为“……架木为之，举高九十丈。上有金刹，复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师百里，已遥见之”。
而永宁寺，只是北魏末年佛教繁荣发展的冰山一角而已。
自从六镇之乱以后，北魏百姓生活便更加困苦，他们就更愿意将心灵寄托在佛教之上，更加加剧了佛教在北朝的传播。至延昌年间，北魏各州郡的僧尼寺庙，共有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七所，僧徒更是不计其数。
佛教最初教义不许僧人私蓄财产，但是乱世之中，人人皆望不到未来，底层的百姓更是如此。正是因为心灵上的贫瘠，让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了虚无缥缈的佛祖之上。以至于虽然家底微薄，但他们对宗教神明捐献的香火却毫不吝惜，这也养肥了一个个的佛寺与僧人。
也因此，佛寺便成了高洋所瞄准的赚钱目标。
想赚钱？那当然是谁有钱就赚谁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