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喧嚣似乎根本影响不了位于河桥东南面的河阳南城分毫。在河阳南城的城楼之上,镇守于此的北豫州刺史高永乐正岔着双腿坐在桌案之后,用小刀从摆好的炙羊腿上割下一片片肉来,一边就着酒一边狼吞虎咽。
东西魏神仙打架,他高永乐虽然身居北豫州刺史之位,但完全不通兵法,也不会带兵,要是跟在侯景身边出征还不够捣乱的,于是侯景就给他安排了一个镇守河阳南城的任务。
说是镇守,但现在高永乐的手下也不过区区数百人,实在称不上多。
即便如此,因为河阳南城城小而固,又是三面临河,外围又有侯景所率的大军布阵,只要不是西魏大军兵临城下,防备数千奇兵的偷袭已经足够了。
这里和北中城一起南北控遏河桥,乃是军事重镇。保住这里和北中城,就相当于守住了河桥,保证了黄河南北的交通顺畅,让侯景的大军可以从此处渡河而北,也可以让高欢的援军过桥而南。
如果越过女墙往西南方向看,可以望见一片漫天的黄沙,如同一面巨大的罩子,遮蔽在那边的战场上,将其中的所有影音均藏匿其中。
也正因为如此,即便侯景和宇文泰在那边打得不可开交,高永乐这边也完全没法通过肉眼辨别出当下的战况。
其实高永乐根本没有将这场战役特别放在心上。
天塌下来有侯景顶着,再不济黄河以北还有高欢的援军,用得着自己在这瞎操心么?
饶是如此,高永乐还是不断地往战场那边派出斥候去侦察,然后每隔一会就会有探得消息的斥候策马而归。高永乐就在这里一边吃喝一边等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为自己回报。
“禀使君,西贼轻兵追击我军之后,侯行台回师列阵击之,追兵不敌而往西面溃逃!”
“禀使君,西贼重新集结,侯行台也南北列阵,西向迎敌!”
“禀使君,敌我两军展开激战,一时不分胜负!”
“禀使君,西贼全力攻打我军右翼,高司徒力战!”
……
一直听到高敖曹的消息,高永乐才为之一顿,并猛嚼了几下刚塞入嘴里的羊肉。
“高司徒战况如何?”高永乐抬眼望向刚刚返回的斥候。
“高司徒正与敌军力战,然……似已陷入劣势!”斥候单膝跪地,抱拳而答。
“再探再报!”
“是!”
打发走了斥候,高永乐阴沉着脸,将小刀扎在羊腿之上,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
该死的高敖曹……
高永乐抹了一把嘴边的油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步至女墙边上,眺望着远处的黄沙,一言不发。
“老子砍人从不需要权限!”
耳边忽然响起了高敖曹那日在司徒府对自己的怒喝,高永乐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脸颊,仿佛直到现在还能感受到差点落在自己头上的刀锋之寒。
高永乐的视线又冷了三分。
区区一介武夫,仗着自己渤海高氏的身份和高王的荣宠,居然敢对着自己口出狂言,甚至舞刀弄剑!要不是自己当时反应快身子又灵敏,没准早就成了高敖曹的刀下之鬼了!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老子可是高王的亲戚,到了哪都得让人高看一眼!
别的不说,老子在北豫州作威作福、聚敛无数,整日花天酒地,有哪个官员敢劝谏,又有哪个敢拦?
就连那个侯景都不敢明面上对我不敬!
要是这次交战那高敖曹能栽个跟头,让他吃些苦头才好……不,最好能直接栽在我的手里,让我解一解心头之恨!
至于高敖曹栽了,那朝廷大军的胜负怎么办?
朝廷胜负,关我屁事?
宇文泰打来了,老子直接北遁,顺着河桥就跑回河北了,西贼大军能奈我何?
脑中涌起千般念头之后,高永乐摇了摇头,返身回到了桌边,重新拿起了扎在羊腿之上的小刀,恶狠狠地割下了一大片肉放进嘴里。
回报的斥候继续源源不断地返回城中,来到高永乐面前告知其战场的情况:
……
“禀使君,我军左翼前出,与西贼右翼接战!”
“禀使君,我军左翼被西贼所截,宋显将军受困,陷入苦战!”
“禀使君,我军右翼兵溃,高司徒单骑逃亡不知所踪!”
……
在听说东魏右翼受困的消息时,高永乐眉毛都没动一下。但当他再次听到了高敖曹的名字时,则立刻止住了手上的动作,猛抬头看向眼前的斥候。
“高敖曹兵败了?”高永乐问道。
“是!我军右翼已溃,余部正在收缩!”
“那都不重要!我且问你,那高敖曹往何处去了?”高永乐紧紧盯着斥候的双眼。
“这……小人只知道高司徒单骑向东面而走,不知其奔往何处啊!”
“东面……”高永乐眯起了眼睛,“高敖曹与侯景不对付,所以没有去找侯景的中军……莫非他是往我这河阳南城而来?”
“也许……是吧?”斥候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好!再探再报!”
“是!”
再一次打发走斥候之后,高永乐叫来了自己的亲兵,兴冲冲地对他们吩咐起来:“传我将令,告诉守城的将士们,若是那高敖曹败逃而来,哪个也不许给他开门,绝不可放他入城!违令者斩!”
亲兵听到这样的命令明显愣了愣,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声问道:“高使君,这样不太好吧……?”
“尔也敢多嘴?”
高永乐眼睛一瞪,吓得那亲兵立刻噤若寒蝉,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下命令,之后转身离去。
而高永乐则兴奋地踱步起来,并且喃喃自语地说:“老天开眼啊!高敖曹,你这回终于要落在我手里了!我定要让你知道知道跟老子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就在这时,另外一名亲兵小跑着来到了高永乐的面前,向他拱手而禀:“使君,城外来了一队人马,高声要求入城!”
“来了!这么快!”
高永乐把嘴一咧,一拳拍在掌心,然后指着那亲兵问道:“来的可是高敖曹?”
“呃……不是……”
“不是?”高永乐一怔,“那来的是谁?我这河阳南城如今可算是前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赶紧打发走!”
“可、可是……”亲兵明显犹豫起来,“为首之人,是带了朝廷的节仗的……”
“啊?节仗?”高永乐顿时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