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的蹄声越来越沉重,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高敖曹的心上。
他单人独骑,奔驰在河桥南岸的土路上,身上的银甲早已被鲜血与沙尘浸透。方才突围时,身边的亲兵为了掩护他,尽数倒在了西魏追兵的刀下,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一骑,形单影只地朝着河阳南城的方向狂奔。
“坚持住……到了河阳南城就安全了……”
高敖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尘土,露出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悍勇,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远处的河阳南城轮廓渐渐清晰,那厚重的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可见士兵的身影。高敖曹心中一喜,猛地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
“开门!快开门!我乃司徒高敖曹!”
离城门还有数十步远,高敖曹便高声呐喊,声音穿透沙尘,回荡在城下。他勒住战马,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士兵,再次嘶吼:“我是司徒高敖曹!西魏追兵将至,速开城门放我入城!”
城墙上一片死寂。
士兵们隐在女墙之后,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距离有些远,高敖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他只知道没有任何人回应,也没有任何人移动。
高敖曹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他又向前逼近几步,怒目圆睁,高声喝道:“尔等瞎了眼不成?看不出我是谁?再不开门,等西贼追来,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依旧是死寂。
城墙上的士兵仿佛变成了雕塑,任凭高敖曹如何呐喊,始终无动于衷。城门紧闭如铁,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挡在生门之外。
高敖曹的焦躁渐渐化为愤怒,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高永乐!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城里!赶紧开门!”
北豫州刺史高永乐的名字喊出口,城墙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高敖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河阳南城虽然城池不大,但城防坚固。只要能入城,就算西魏追兵赶到,也拿自己无可奈何。可如今,这扇紧闭的城门,却像是一张嘲讽的脸,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好!我明白了,你等不开门,是怕西魏的轻骑趁机杀入城中,是也不是?”高敖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带着几分恳求,“那给我一根绳索,我自己爬上去!只要能入城,怎样都无所谓!”
他对着城墙拱手,姿态放低了许多:“诸位弟兄,我高敖曹一生征战,从未求过人!今日是生死关头,还望诸位行个方便!一根绳索,只需一根绳索!”
城墙上依旧鸦雀无声。
没有回应,没有绳索,甚至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仿佛城下的高敖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狗贼!竖子!”高敖曹再也按捺不住,怒喝一声,猛地拔出佩刀,调转马头,朝着厚重的木门砍去。
“哐当!”
刀锋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而,这城门是用坚硬的枣木制成,边缘处还包着铁皮,高敖曹的佩刀虽然锋利,却也只能砍下几块木屑,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哐当!哐当!哐当!”
高敖曹红着眼睛,一刀接一刀地砍向城门,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木屑飞溅,刀痕越来越多,可城门依旧纹丝不动。他的手臂渐渐酸痛,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尘土中,瞬间被吸干。
砍了数十刀,佩刀的刀刃已经卷了刃,木门却依旧坚固如初。高敖曹猛地停下动作,拄着刀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当初虎牢关的司徒府内,自己差点一刀砍死高永乐的场面浮上高敖曹的心头。
“是他……是高永乐公报私仇!”高敖曹猛地反应过来,眼眶瞬间泛红,额头青筋暴起,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他征战一生,杀敌无数,为东魏立下赫赫战功,却没想到,最终竟会栽在自己人的手里!
“高永乐!我高敖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高敖曹对着城门怒吼,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愤。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漫天沙尘,朝着河阳南城的方向疾驰而来。那沙尘滚滚,遮天蔽日,显然是一队骑兵正在逼近。
“追兵……追兵来了!”高敖曹脸色煞白,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他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沙尘,又看了看眼前紧闭的城门,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抵挡西魏的追兵。
“难道我高敖曹今日,真要殒命于此?”
情急之下,高敖曹瞥见河阳南城旁边不远处有一座石桥,桥下有一处凹陷,或许可以暂时藏身。他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正准备朝着石桥的方向奔去。
“吱呀——”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木门开启声。
高敖曹心中一悸,猛地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只见那扇紧闭的河阳南城门,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接着缝隙越来越大,一道光线从城门后射了出来,驱散了些许沙尘。
接着,一个身影从城门后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服饰,身形高大,站得笔直。
高敖曹怔住了。他倒不是惊讶于眼前这个人,而是错愕于对方手上拿着的东西。在此人的左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这是……”
高敖曹目瞪口呆地指了指眼前之人。
“高司徒,高永乐违抗军令,已被斩首,请放心快快入城吧!”那人向高敖曹躬身一礼,然后缓缓向他走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高敖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算不上出众的脸,眉宇间带着几分憨厚,却又透着一股沉稳。
接着,他才注意到此人的右手拿着手持一根装饰着牦牛尾的竹制长杆,长杆之上,节杖的纹路清晰可见。
再一恍惚,高敖曹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好像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你是太原公的苍头?”高敖曹失声问道,眼中满是震惊。
那人闻言,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高司徒好记性。小人刘桃枝,奉我家太原公之命,请高司徒入城!”
高敖曹浑身一震,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