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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中军的帅旗之下，侯景的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他望着眼前被沙尘笼罩的战场，嘴唇哆嗦着，先前的从容狡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也想不通，号称“当世项羽”的高敖曹，竟然败得如此之快，那面曾在战场之上招摇过市的醒目大纛，此刻早已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连一丝踪影都寻不见。
可他已经顾不上追究高敖曹的下落，也顾不上高洋率部前来支援的好消息。左翼传来的噩耗如同惊雷般炸在耳边——斥候连滚带爬地禀报，宋显、李猛兵败阵亡，左翼全军溃散，败兵正朝着中军方向仓皇逃窜。
“大行台！左翼被敌军所破，我中军恐有被两面合围之虞啊！”在侯景的身旁，王伟已经急得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抓住侯景的战马缰绳。
“废话，还用你说！”
侯景气急败坏地吼了他一句，胸口剧烈起伏。这时候，他听到了对面的西魏军阵中传来了“生擒侯景”的震天呐喊之声。
那呐喊声穿透厚重的沙尘，如同催命的符咒，让本就人心惶惶的东魏士兵更加慌乱。侯景咬碎了后槽牙，知道再犹豫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他猛地大手一挥，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全军听令！立刻朝北面河桥方向退却！快！”
听闻两翼皆败，早就有些胆寒的东魏士卒们顿时开始了撤退。他们如同潮水一般跟着侯景的大旗朝着北面河桥的方向狂奔而去，原本还算整齐的军阵瞬间散乱。
很快，撤退的军令也传达到了高洋这边。
刚刚因为救援了东方老率领的高敖曹残部而士气振奋的高洋顿时心中一沉。
怎么回事，这场仗刚有一点起色，现在却打成了这样？侯景啊，你到底是怎么带兵的！
对于历史上的河桥之战，高洋印象其实并不算深。他只记得当世第一猛将高敖曹就是殒命于这一战之中。而且宇文泰还在这一战里被射落了马，差点被东魏士兵当场擒下。
但是在这之后，具体这场战役是怎么收得场，高洋就没多少印象了。
既然现在自己参战的最主要目标——救出高敖曹已经算达成，那之后就让自己随机应变，灵活发挥吧！
“太原公，侯行台败走，全军皆往河桥方向退却，我军也当即刻随大军撤走！”王怀忧心忡忡地凑上前来，抱拳一礼，语气急切，“否则若是独留于此，西贼一旦合围，我军必遭倾覆之危！”
“当然，当然……”
高洋用力点点头。虽说要自由发挥，但最起码得常识他还是有的。再怎么想标新立异、独树一帜，也要分场合不是？
“传令，全军跟随侯行台中军，朝河桥有序而退！不得慌乱，保持阵型！”高洋高声下令，特意强调了“有序”二字。他知道，越是混乱的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王怀立刻抱拳应命，转身高声传达命令。五千部众与东方老的一千残部迅速调整队形，虽然也在撤退，但始终保持着基本的阵列。
而透过他们脚步所扬起的沙尘，高洋可以听到身背后传来隐隐的喊杀之声。
不消说，一定是西魏大军追过来了。
与此同时，高洋心里也在盘算。河桥确实能够让东魏大军通过这里向黄河以北撤退。但是侯景率领的大军数量众多，而河桥又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同时通过。全军一起挤在河桥边上，岂不是会造成巨大的混乱？
尤其是一旦在这种情况下被西魏大军从后面压上来，那不就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吗？
在东魏全军向河桥方向收缩而退的时候，高洋终于遇到了其他的东魏将领与他们所率领的士兵。大多数兵卒脸上都是一片惊恐之色，虽说还没有到丢盔弃甲的程度，但显然他们也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只不过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顾一切地向着河桥的方向狂奔而去，寄希望于自己会是能够通过河桥返回北面的幸运儿。
“这样下去不行啊……”
高洋在马上沉思着，眉头皱得更紧。照这个趋势发展，东魏大军恐怕会在河桥边遭受灭顶之灾，伤亡甚至可能超过历史上没有自己参与的那场沙苑之战。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心中盘算着破局之法，可眼前的混乱局面，让他一时之间也难以想出有效的对策。
就在这时，一片与众不同的景象映入了高洋的眼帘。
在漫天溃兵之中，一支东魏兵马显得格格不入。他们没有跟随大部队向北撤退，反而面南背北，列着整齐的方阵，士兵们手持兵器，肃立如铁，眼神坚定，丝毫没有慌乱之色。所有从他们军阵周围经过的东魏兵卒，都忍不住侧目相看，眼中满是不解与震惊，甚至有人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这支“逆势而行”的部队。
高洋也惊讶地张了张嘴，心中涌起一丝好奇。他抬头望向军阵之中扬起的大旗，只见那旗帜上面清晰地写着 “领军将军 万俟”几个大字。
高洋心中一动，立刻抬手下令：“全军止步！”
正在撤退的部队闻声立刻停下脚步，虽然周围混乱不堪，但高洋的部众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阵型，没有丝毫慌乱。高洋催马向前，来到这支整齐的军阵前方，对着阵前的士兵高声问道：“请问你等可是万俟受洛干将军的麾下？”
阵前的士兵们面无表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警惕地望着高洋一行。片刻之后，一名顶盔掼甲的威武将军从阵中策马而出。
那人手持马槊，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高洋那幼小的身躯：“你是何人？为何我军阵中会有小孩？”
高洋微微一笑：“我乃并州刺史、太原公高洋，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太原公？莫非高王援兵已至？不对不对，若是高王援兵来了，也会是从河桥南下……”
那人小声嘀咕了几声，然后仍然有些费解地看向高洋，然后握着马槊向高洋抱拳一礼：“末将万俟洛，见过太原公。”
“果然是万俟将军！”高洋立刻笑着回礼。
东魏一向盛产猛将，这个万俟洛也是其中之一。万俟洛字受洛干，父亲名叫万俟普，六镇之乱后被北魏朝廷授予后将军和第二领民酋长的职位。之后父子二人归尔朱荣节制，后来又跟了高欢。
孝武帝元修西奔关中宇文泰时，万俟父子也被胁迫着随之而去，但后来高欢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发兵西魏夏州，万俟父子便亲领部众来援助东魏军队，逼降其刺史斛拔俄弥突，之后，万俟父子率众顺势东归并入东魏朝廷。
现在，万俟普年事已高，不再上阵拼杀。而其子万俟洛便成为了东魏军中的一员勇锐名将。
“太原公不是随高王在河内为后继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万俟洛奇怪地问道。
“我部乃是父王的先锋，先前刚刚南下河桥救援高司徒部，这才得遇将军！”高洋简单地解释了一下，然后再次高声问道，“万俟将军不随大军北撤，为何独自率军在此列阵？”
万俟洛抬手指了指周边正在溃退的东魏兵卒，阴沉着脸回答：“太原公看不到吗？众军皆往河桥而退，但那河桥岂能容得下这么多的败兵过河！若是大军挤在那边，等西贼赶上之后，我军上下便只能束手就擒了！”
高洋点点头，万俟洛所说的这些他自己刚才也已经想到了，只不过还没有想出如何该应对。
“那万俟将军在此处列阵是何意？”高洋又问。
“自然是为了掩护己方部众北撤！”万俟洛应声而答，“我军在此处迎战西贼追兵，便能为其他将士多争取一些时间渡河北返！”
“西贼势大，将军独留于此处难道不怕危险么？”
万俟洛轻笑一声，慨然而答：“当初我父子归降高王，高王以家父年老德高，对家父特别礼遇，甚至曾经亲自扶他上马。那时候，末将便免冠稽首，在高王面前发誓：愿出死力以报深恩。而现在大军危在旦夕，正是我万俟洛报高王厚恩之时，又岂会在乎生死！”
高洋凛然颔首。这还是个忠义的武将啊！担任过殿后职责的高洋心里当然清楚这样的任务会遇到多大的风险，而这万俟洛完全没有军令，只凭着一腔报恩的热血便要率部在此死战，如何能不令人唏嘘！
只不过，万俟洛的言语和举动也提醒了高洋。他沉吟片刻，对万俟洛笑了笑：“既然万俟将军如此高义，我高洋又岂能袖手旁观！”
“嗯？”
没等万俟洛明白过来高洋是什么意思，他就看见高洋调转马头回到自己阵中。接着，原本正在向北面撤退的高洋部众立刻调转方向。他们来到了万俟洛军阵的侧翼，同样面南背北，摆开了迎敌的阵型。
万俟洛吓了一跳，他赶忙策马来到高洋阵前，向大旗的方向高呼：“太原公不必如此！殿后之任极为凶险，末将恐太原公遭遇不测啊！”
此时，高洋也纵马而出来到万俟洛面前，笑着冲他摆了摆手：“万俟将军，我也是两次面对过西贼追兵的人了，又怎会不知其中风险！”
万俟洛语气更加急切：“那就更不行了！万俟洛死则死矣，但太原公乃是高王之子，末将岂能让太原公陪我一起送命！若是太原公真有三长两短，万俟洛岂不是愧对高王大恩！”
“非也非也！”高洋哈哈一笑，“万俟将军，我可没打算真死在这！我和你一起在此迎战西贼追兵，乃是为了让大军重整旗鼓啊！”
“重整旗鼓？”万俟洛有些不明所以。
“正是！侯行台之所以下令撤退，乃是因为高司徒败走，而左翼又被西贼所破，故而情急之下乱了阵脚。而依我的经验，西贼的追兵亦有先后之分，只要你我二人联手，重挫西贼最先赶来的追兵，那么自然能吓住他们，逼迫其后撤。”
说着，高洋握紧了拳头：“侯行台是何等人，乃是父王委以河南事的大将！一旦他发现西贼追赶的势头被压制，立刻就会明白过来，重新整顿大军杀将回来！到了那时，两军列阵再战，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
“这……”
万俟洛惊讶地张了张嘴。高洋的这一番话看起来有些跳脱，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也算是高洋在刚才受启发之下的灵机一动。
侯景的军事才能东魏众将人人皆知。明明退路只有河桥一条，他却仍然下令不顾西魏的威胁而从此处撤军，这明摆着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而如果两人之兵真的能够将西魏的先锋追兵压制回去，挫败他们的第一轮攻势，那么等侯景脑袋冷却下来，会立刻意识到从河桥撤退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到那时，除了全军反杀回来再次一战，东魏大军是没有其他更好办法的。
况且仔细想想，东魏军败走，西魏的追兵自然也不会列阵追杀，只会各自为政，松散了阵型。当初的沙苑之战，面对宇文泰的孤兵，高欢的二十万大军不就是因此才显了败相的么？
“太原公在危难之间竟能有此远虑，末将佩服！既然如此，末将便不再多说了！”万俟洛凛然向高洋抱拳一礼，随后调转马头，策马返回了自己阵中。
高洋望了望万俟洛的背影，然后也回到了中军之间。此时，东方老已经赶来，向高洋抱拳道：“太原公，也请让末将随太原公一战吧！”
“可是你等方经大战，元气大伤，不宜再经激战啊！”高洋有些犹豫，“还是先向北撤退为好。等高司徒回来，还需要你等助他重整旗鼓呢！”
“太原公为我等舍命而来，我等又岂能坐视太原公于危难而不理！太原公不必多劝，我等愿为太原公一战！”东方老朗声回答。他脸上虽然沾着血污，眼中却毫无惧色。
高洋有些感动地点点头，无言地伸出手来握紧了对方的双手。
接着，高洋拔出佩剑，指向南边的方向，高声下令：“全军听令！严阵以待等候西贼！此战我军已无退路，定要在此将西贼逼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