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漫卷,高洋和万俟洛的军阵分列左右,如同两块楔入战场的磐石,军士们个个屏息凝神望着南面的方向。在他们的身后,是争相逃命的东魏败兵,与身前两军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此时,高洋已经将王怀、斛律羡和敬珍三位心腹将领叫到了跟前。他环视众将,扯了扯不合身的铠甲,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依次下令道:“怀周将军,立刻组织人手在阵前摆下拒马,趁着敌兵还没有到的工夫能立几个是几个!”
拒马,名副其实,就是为了阻挡冲锋的骑兵所设置的一种移动式障碍物。系以木材做成人字架,将枪头穿在横木上,使枪尖向外,设于要害处。在攻城战和野战中守备一方也经常使用。
这一次,高洋出征时做好了万全准备。他知道有可能会和西魏大军展开阵地战,便提前备好了拒马枪带着,现在果然给用上了。
“是!”王怀立刻抱拳领命。
“丰乐将军,军中弓弩手皆交给你来指挥,务必要看准时机逼退追兵!虽有拒马,但毕竟敌军士气正盛,绝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我军阵前!”
从之前的几场战斗中,高洋已经觉察出斛律羡指挥射箭的本事。在这种非常时刻,与其让自己这个二把刀来指挥阵中的弓箭手,倒不如完全交给斛律羡来管。至少在射击距离和发射时机这一块,他要比自己敏感得多。
“太原公放心!”斛律羡立刻眼露精光,严肃的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国宝将军,” 高洋最后看向敬珍,神色凝重了几分,“派几个精干轻骑,即刻避开溃兵混乱,北上河桥方向找到侯行台,告诉他我与万俟将军已当道列阵,暂阻西魏追兵。河桥独路难过,请他速整大军回师一战,只有如此方能觅得生机!”
“末将遵命!”敬珍也答应一声,转身边走。
很快,在高洋和万俟洛分别的命令之下,两军各自结成了防御的方阵。两个方阵互为依托,在中间留出了一道狭长通道。
王怀抽调了两百名精壮士兵,抬着早已备好的拒马构件,快步冲向阵前开阔地。士兵们两人一组,咬牙发力,将沉重的拒马深深插入黄土之中,横木交错间,很快便筑起一道简陋却坚固的屏障。
原本护在侧翼的斛律羡来到了阵中弓箭手的后方,如鹰隼般扫视着南面的沙尘,手中令旗紧握,随时准备发出射击指令。
敬珍也点起了四名马术精湛、身手矫健的轻骑,低声嘱咐几句后,四人立刻翻身上马,脚踏黄土从两军方阵之间的通道向北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漫天沙尘之中。
东方老率领的一千残部,虽满身伤痕,甲胄上血迹斑斑,不少人还带着刀伤箭伤,却也迅速在高洋部后侧列阵完毕。他们是高敖曹麾下的精锐汉兵,即便经历惨败,骨子里的悍勇仍在,此刻个个眼神坚毅,紧握着手中仅剩的兵器,随时准备着补位杀上。
虽然自己刚才在万俟洛面前夸下海口,但高洋此刻胸腔中的心脏也不免狂跳不止。他暗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确实两次击退过西魏的追兵,但第一次是敌军兵力本就不多,自己还提前备好了伏兵;第二次是自己全军都是伏兵,杀了赵贵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这一次……他可是要真真正正的正面迎敌了。
就在王怀好不容易将一排拒马全部摆在阵前后不久,南面的喊杀声便由远及近传入了高洋的耳朵。沙尘之中,数量众多的西魏士兵蜂拥而至。骑兵在前,步兵紧随,队形散乱不堪,显然是追击过急,早已失去了章法,人人急于邀功,只顾着向前狂奔。
来了!
高洋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一边注视着西魏兵士的逼近,一边转头看向在前面全神贯注指挥着弓弩手的斛律羡。
你这小子……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斛律羡此刻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在他估算着西魏追兵进入己方弓箭射程之后,便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挥下手中的红色旗帜,高声下令:“放箭!”
咻咻咻——
刹那间,高洋军阵中的箭矢如同密集的蝗群,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呼啸,朝着西魏追兵倾泻而下。万俟洛阵中的弓弩手也齐齐发力,两支箭雨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几乎密不透风的死亡弹幕。
毫无防备的西魏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的骑兵战马被射中,轰然倒地,将骑手甩出数丈之外,后面的士兵躲闪不及,相互踩踏,原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溃散。
“继续射!莫要停歇!”斛律羡目光如炬,一边观察着战况,一边握紧了拳头,用自己那带着些许清澈的少年音高声嘶吼着下令。
箭矢源源不断地射出,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屏障。战场上很快尸横遍野,鲜血浸透黄土,与沙尘混合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腥气,在东西魏的兵士中间形成了一道夺命的鸿沟。
西魏的追兵们显然没有预料到己方会遭遇东魏军的阻击,他们在密集的箭雨下纷纷开始向后收缩,紧接着便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与哀嚎的伤兵,渐渐消失在南面的沙尘之中。
“速速加固防线!将战马尸体拖至阵前,与拒马连成屏障!弓箭手补充箭矢!”王怀在中军稳健地下达着指令。
很好,到目前为止都在预料之中。高洋坐在马上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但他深知,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士兵们迅速行动,有的拖拽尸体、架设拒马,有的擦拭弓弦、补充箭囊,有的搀扶伤员退至阵后包扎。高洋还看到,在自己旁边的军阵,万俟洛正亲自巡视阵前,手中马槊时不时指向某处,厉声呵斥着动作稍慢的士兵。
果然有个好队友在,能够让人欣慰不少啊!
紧接着,南面再次传来整齐划一的喊杀声,这一次的声音更加沉稳,也更加震天。只听声音高洋就知道,这是西魏追兵已然重整旗鼓、重新列阵。这一次必然是有备而来。
果然,从沙尘之中现身的西魏大军排列着整齐的方阵,骑兵与步兵相互配合,稳步向前推进。阵前的士兵手持高大盾牌,结成盾阵,显然是为了抵挡弓箭攻击。
西魏追兵稳步推进,盾阵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逼近。待进入弓箭射程,斛律羡即刻下令:“弓箭手,瞄准盾牌缝隙射击!”
箭矢再次射出,虽有盾牌阻挡,但仍有不少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射中盾后的西魏士兵。可西魏大军不为所动,依旧稳步向前,很快便越过最前排的拒马,与东魏的两个方阵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二十步。
紧接着,西魏士兵们猛地发出一声怒吼,移开盾牌拔出腰间的刀剑,朝着东魏的军阵发起了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西魏士兵们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与东魏士兵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随着两军抵近接战,脚下的沙尘再次被无数只马蹄和脚步扬起老高,天地间的能见度变得更低,数十步之外便只能看到黄蒙蒙的一片,以至于几乎无法分辨敌我。
高洋尽管努力眯起眼睛,却也只能够看清楚近处的情况。在另一边,他只能模糊地辨认出万俟洛正骑着战马在阵中穿梭冲杀,听见那如杀神一般的怒吼声,却完全看不清整体的战局。
刀光剑影在沙尘中交错闪烁,血肉横飞,喊杀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骨骼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战场,让人头皮发麻。
尽管看不太清楚,但高洋还是能感到自家部曲的压力越来越大。西魏追兵的数量本就不少,现在更是正如同潮水般涌入自己的军阵,形势岌岌可危。高洋的目光在战场上快速扫视,试图找到破局之法,可眼前一片混乱,沙尘弥漫,根本看不到丝毫转机。
嗯?如果我看不见他们,他们岂不是也看不见我们?
“传令!”
高洋灵光一闪,立刻高声一呼,一名传令兵立刻来到了高洋身前等候指示。高洋对他低语了几句之后,传令兵便即刻领命,向着军阵的后方奔驰而去。
与此同时,两军之间的紧张肉搏还在持续。斛律羡和敬珍已经先后拿起兵刃,带领着各自的部曲在左右两侧投入了战斗。王怀依然坐镇中军,紧绷着神经试图从沙尘间分辨出局势。綦连猛在高洋的要求下作为预备队没有出动,但他也手握腰间的刀柄,眼睛目不转睛地关注着前方的战局。
西魏虽然有数量和士气优势,但是仓促之下组成的战阵导致相互之间配合度不算很高。东魏士兵凭借着防线优势,顽强抵抗,死死守住阵脚。一时之间两军陷入了胶着。
就在这时,西侧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呐喊:“杀!西贼受死!”
这声呐喊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打破了战场的平衡。
东方老率领着一千残部,如同神兵天降般,从西魏军队的侧翼猛然杀出。尽管人数不多,但他们个个奋勇当先,悍不畏死。手中的刀枪带着风声,朝着毫无防备的西魏士兵砍去。被沙尘阻挡了视线的西魏士兵们猝不及防,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王怀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然后回头看向高洋,似乎在问:东方老不是在后方列阵么,怎么会出现在敌军侧翼?
高洋注意到了王怀疑惑的视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是我!我给东方老下令,让他利用这漫天的黄沙,从西侧迂回,绕至西魏军队侧翼!”
视野受挫,战场上嘈杂的厮杀声、喊叫声又掩盖了东方老部众迂回移动的脚步声。加之西魏追兵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阻挡他们前进的两个方阵之上,这才给了高洋玩一手瞒天过海、迂回穿插的机会。
“哈哈!太原公妙算!这下西贼有难了!”王怀大笑两声,随后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战场之上。
西魏士兵们完全没有料到,在这种时候,竟然会有敌军从侧翼杀来。他们根本没有防备侧面的袭击,直到东方老的部队冲到近前,才反应过来,顿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不好!有埋伏!”
“侧面有敌人!快防守!”
这种情况下遭遇了来自侧翼的打击,西魏追兵顿时阵脚大乱,原本还算整齐的方阵陡然变得混乱不堪。
“为阵亡的弟兄们报仇!”
东方老一边砍杀着西魏的兵卒,一边朝自己的部众高声呐喊。
回应他的是近千名汉兵嘶吼出来的喊杀声。
东方老的部队如同锋利的尖刀,瞬间便撕开了西魏军队的侧翼阵型,杀得西魏士兵人仰马翻。
高洋见状立刻来了精神,不等王怀下令便振臂高呼一声:“全军出击!杀退西贼!”
“杀!”
东魏士兵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发起反击,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西魏追兵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再次陷入崩溃之中。
万俟洛更是如同杀神附体,他一马当先,手中马槊如同出海蛟龙,横扫竖挑,将挡在身前的西魏士兵纷纷斩杀。接着,万俟洛横刀立马,对着西魏追兵高声怒吼:“万俟受洛干在此,能来者可来也!”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西魏士兵耳膜嗡嗡作响。早已听闻万俟洛威名的西魏士兵,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原本他们还在和东魏士兵奋力厮杀,此刻经万俟洛这么一吼,都顿时丧失了继续下去的斗志。
转瞬之间,西魏的追兵便开始再一次向南面方向败逃而走。只不过这一次高洋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暂时的收缩性后撤,而是真的仓皇而逃。
“好!”高洋在马上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切勿追击!继续保持阵型等待侯行台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