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的战场之上,西魏大军的溃退之势已成定局,东魏士兵如同潮水般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彻四野,一路追亡逐北,收割着西魏败兵的性命。
斛律羡率领着五百轻骑,混在侯景的中军之中,策马扬鞭,眼中满是建功立业的急切。他手中的长杆依旧挑着那颗贴了假胡须的怡峰首级,只不过为了不让自己的队伍过于扎眼,他早已将长杆平放,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张旗鼓。
沿途尽是西魏士兵丢弃的兵器、铠甲与粮草,满地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黄土之上,鲜血浸透了地面,与沙尘混合成暗褐色的泥污。
西魏的败兵们丢盔弃甲,只顾着拼命向前逃窜,哭喊声、哀求声与东魏士兵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斛律羡的轻骑速度极快,不断超越前方的东魏步兵,所过之处,西魏败兵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被一刀砍翻,根本无人敢做抵抗。
“哈哈!建功立业就在今天!”
年轻的斛律羡意气风发,他在马上弯弓搭箭,将一名试图转身反抗的西魏小校一箭射于马下。他胯下的战马踏过尸身,溅起一片血花,身后的五百轻骑也个个奋勇,如同猛虎入羊群,在西魏的溃兵之中横冲直撞。
望着眼前的场景,斛律羡顿觉心潮澎湃。
上一次跟着太原公在洛水桥边伏击赵贵部之时,虽然也是一场胜仗,但毕竟阵势远没有今天这么大。而现在,夹在黄河与邙山之间的这片战场之上,已经遍地都是敌军只待被自己收割的败兵了。
这样的场面,为将之人一生能遇见几回?
那个凡事都压过自己一头的兄长,肯定也从没打过这样的大仗!
一想到这个,斛律羡就不由得在马上挺胸抬头。
不过,他却并没有痛快太久。
就在斛律羡以为今日可以趁势大杀四方,赚取无数战功之时,却发现前方的追击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喊杀声也弱了几分。斛律羡心中诧异,催马向前,拨开拥挤的人群,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支西魏兵马竟在溃兵之中逆势而立。
那支兵马人数不多,看上去约莫仅有十余人,却个个甲胄完整,手持利刃。他们中间可以看到一些马匹,却没有人骑在马上,所有人皆下马步战,结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硬生生将东魏大军的追击势头拦了下来。
这是殿后的敌兵吗?
斛律羡心下生疑,更加仔细地望了望前面的军阵。
西魏的这支兵马结成了紧密的圆阵,最外面的盾牌形成了一道“城墙”,保卫着阵中的其他战士和主将。在“城墙”中间,无数长槊在盾牌的缝隙间穿阵而出,槊锋在沙尘之间略显黯淡,却依然散发着夺命的寒光。
阵中为首的那员将领,身材挺拔,面如寒铁,手中握着一柄长槊,腰间悬着一柄环首刀,眼神凌厉,扫视着眼前的东魏大军,没有丝毫惧色。他的身后,十余名亲兵紧紧相随,人人面露决绝,显然是已经做好了死战到底的准备。
军阵之外,东魏追兵看这支兵马似乎并没有外援和后继,便已经放心地将之重重包围,依靠着人数优势,似乎很快就要将他们一举吃下。
这领兵之人是谁?竟敢孤军在此,岂不是螳臂当车?
斛律羡也没有在阵中见到敌兵的军旗,便更加不知道面前的究竟是何人,便勒住战马,有些好奇地观望起来。
不知道身边是谁下令一声,正在围阵的东魏追兵们便齐声高喊,然后向这微型的军阵发起了进攻。
不过,他们的进攻却没有对这支军阵起到任何有效的杀伤。
东魏的排头兵根本没能冲破盾牌的阻挡,反而很多人是被阵中伸出的长槊所刺倒,白白丢了性命。不仅如此,阵中的那名主将也抽出腰间的佩刀,亲自杀伤了数名东魏兵士。
一回合过去,东魏军暂且退了下来。这支西魏的军阵则一点一点地向后方挪移,寻觅着脱身的时机。
眼看着围攻没能攻下此阵,斛律羡皱了皱眉。显然,阵中的将领是个忠勇之士,不然便不会以寡兵在这里断后了。只是,这样相峙下去,他们终究会因为众寡不敌而全部阵亡,那样的话岂不是可惜了?
于是,斛律羡策马而出,来到了西魏军阵前,向着里面为首的将领高声呐喊:“观君似是勇士,但驰甲来降,岂虑无富贵耶!何必舍弃性命于此无名之地!”
而回复斛律羡这喊话的,是阵中将领的怒骂声:“呸!死卒!吾今取汝头,自当封公,何需假贼之官号也!”
被人骂为“死卒”,斛律羡脸色一沉,他顿了顿之后,再次问道:“既然君欲死战,那可以留下姓名!”
那人抬手用刀尖指向斛律羡:“我乃平东将军、苌乡侯蔡承先是也!”
蔡承先……
斛律羡一边凝视着阵中将领的冷脸,一边咀嚼着这个名字。此时,围攻的东魏军发起了第二次进攻,斛律羡便也调转马头回到了自己的五百骑兵中间。
双方接战的第二回合,东魏军再次失败。西魏军阵没有受到任何的损伤,地面上比起之前只是多了一些东魏士兵的尸体。
“这人……是个猛将啊!”斛律羡喃喃地嘟囔着。
一旁的亲兵接话道:“是,据说这蔡佑乃是宇文泰亲信中的亲信,当初宇文泰在贺拔岳麾下任夏州刺史时,蔡佑就在宇文泰身边为都督。宇文泰待之甚厚,甚至将他收为养子!”
“养子?”
斛律羡有些愕然。他望了望在阵中激战的蔡佑:“这人看上去怎么着也有三十岁了,几乎和宇文泰同龄,宇文泰竟然将他收为养子?”
“嗯,据说二人年纪……只差一岁。”
斛律羡无语了。他小小年纪的脑袋里闹不明白儿子比爹只小一岁的神奇状况,便干脆放弃了思考,只不过在内心深处,他对眼前这个蔡佑的兴趣又是大增。
此时,蔡佑已经率队第三次击退了东魏的围攻,并且依然是毫发未损。
眼见着周围的东魏军渐渐没了办法,斛律羡也逐渐烦躁起来。自己混在侯景中军之间是想来捞取战功的,要是被蔡佑在这里拖延了时间可怎么行!
想到这里,斛律羡摘下了弓箭,他看着那密不透风的盾牌阵,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众军听令!弯弓搭箭,射穿他们的盾牌,杀了蔡佑!”
然而,他的五百骑兵却面面相觑,没有执行斛律羡的命令。斛律羡正在奇怪之时,一名亲兵有些尴尬地禀报道:“将、将军,我等的箭矢……都已经射尽了……”
斛律羡惊讶地回头望了望自己这些骑兵,目光落在了他们已经空了的箭壶上。
这也难怪,他们本来就是被高洋派来传假消息的,箭矢只带了随身的量,压根没多备。而且在刚才的追击中间,他们肆无忌惮地用弓箭击杀着西魏的败兵,早就已经用光了随身的箭矢。
斛律羡本想怒骂一声,伸手一摸,却发现自己的箭也只剩下了一支,骂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的情绪更加烦躁,瞪了麾下的骑兵们一眼,便回身将自己最后一支箭搭上了弓弦。
然而,望着前方的圆阵,斛律羡却更加的火起。
蔡佑的圆阵布置得极为巧妙,盾牌阻挡住了大部分空间,盾与盾之间也几乎没有缝隙。若是平时,斛律羡还能用箭雨射上一轮,让敌军自己露出破绽,再进行针对性的打击。可是现在……要是想要斩将夺魁立下大功,那就必须一箭命中蔡佑才行!
可是,蔡佑的身影藏在盾牌之间若隐若现,斛律羡描了半天,始终无法准确地捕捉到蔡佑的要害。斛律羡心中愈来愈焦急,他一心想要建功,看着眼前的圆阵却无计可施,心浮气躁之下,拉弓的手也微微颤抖。
终于,斛律羡的手指微微一松,箭矢应弦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直线,却没有穿过盾牌的缝隙,而是最终扎在了旁边的盾牌边上。
“可恨!可恨!”
斛律羡怒声咒骂,将手中的马弓狠狠摔在地上。
没有了箭矢,便无法远程攻击蔡佑的圆阵,自己要是想要拿下蔡佑这个大功,就只能靠步兵近身强攻。可蔡佑的圆阵防守严密,旁边的友军攻打了那么多次也没有任何效果,自己这五百人要是近身强攻,想来也只会徒增伤亡。
那样的话,等到回去见太原公,自己别说功劳了,没准还会被太原公问罪呢!
斛律羡立在马背上,看着眼前死战不退的蔡佑,心中充满了恼恨,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东魏大军之中,突然走出数名身披厚甲、手持长刀的壮汉。他们一个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手中的长刀长达丈余,刀刃寒光闪闪。
斛律羡一愣,顿时明白过来。这想来是东魏军见冲阵不利,这才在军中募集了这些厚甲壮士,想要依靠他们来冲破蔡佑的盾牌圆阵。
毕竟身穿厚甲,就几乎是刀枪不入,可以毫不畏惧圆阵中刺出的长槊而用手中的长刀将外围的盾牌掀翻。只要盾墙一没,那蔡佑和他的亲兵们在人数劣势之下便也只剩下束手就擒的份。
而面对东魏的新招,蔡佑的回应是摘下了自己后背的弓箭。
不过他只是在阵中拉满弓弦,却迟迟引而不发,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些迈着沉重脚步逼近自己军阵的厚甲兵士。
身旁的亲兵见那些厚甲长刀的壮汉步步逼近,有些焦急地对蔡佑说:“将军,他们离我们就只有三十步了,怎么还不射啊?这些人身着重甲,我等长刀难以破开,要是让他们逼近阵前,后果不堪设想啊!”
蔡佑则不为所动,他手中握紧了长弓,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箭囊。在箭囊之中,也仅剩数支箭矢了。接着,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逐渐靠近的厚甲兵身上,沉声回答:
“我等性命,就在这数矢之间,岂容虚发!”
那几名厚甲兵见蔡佑搭箭瞄准自己,便加快了脚步,挥舞着长刀朝着圆阵冲来。他们距离圆阵越来越近,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惹得蔡佑身旁的士兵们急得大喊:“将军!快射啊!”
蔡佑依旧一声不吭,眼神愈发专注,手中弯弓如满月。直到就在那些厚甲兵距离圆阵仅有十步之遥,抬手想要挥刀劈砍盾牌之时,蔡佑眼中寒光一闪,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咻——”
箭矢如同流星赶月般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呼啸声,精准地射向冲在最前方的厚甲兵的面门。那名厚甲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箭矢便狠狠刺入了他的眉心,鲜血与脑浆瞬间迸裂而出。他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了阵前,接着身体就被阵中突出的长槊刺中喉咙,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招得手,蔡佑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长弓再次一挥,又一支箭矢射出,正中第二名厚甲兵的咽喉。那名厚甲兵双手捂着脖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数下,便没了气息。
剩余的几名厚甲兵见同伴接连惨死,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惧意,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再也不敢向前半步。他们身着重甲,刀枪不入,却唯独面门与咽喉是弱点,蔡佑的箭术精准如斯,若是再向前,定然会步同伴的后尘。
斛律羡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蔡佑手持长弓,临危不乱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方才心浮气躁,无法射中盾牌缝隙的狼狈,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烫。
一时之间,阿爷和太原公的教诲无比清晰地在他的脑中回响起来:
“你总是心浮气躁、浪费箭矢!为何不能多学学你阿兄!似他那般沉稳有度!”
“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不出手,这才是一个顶级猎手应该具备的素质。”
“你要让自己心平静气地去瞄准……等丰乐将军能做到这一点,就与你兄长距离不远了!”
……
斛律羡此时忽然意识到,蔡佑身上所具备的,正是自己此刻最欠缺的品质——临危不乱,沉着冷静。不论是身为一名弓箭手,还是作为一名领军的将领,心浮气躁都是大忌。
自己今日一心想要建功,急于求成,以至于失去了分寸,连最基本的箭术都发挥失常。而蔡佑身处绝境,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却能始终保持冷静,静待时机,一箭封喉,这份心性,远非自己所能及。
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太原公当初说的那番话,自己现在算是有了切身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