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好不容易劝下了高敖曹和侯景的冲突之后,高洋只觉得自己身心俱疲。
想来倒也不奇怪,他的部众今晨很早就从温县南下,长途跋涉赶来河桥战场之上,又经历了半日的大战,疲劳是肯定的。
因此,高洋见事情基本告一段落,便直接向侯景告辞。
原本高洋就是作为高欢的后继部队前来帮忙的,战斗结束之后自然是理应返回高欢处待命。于是侯景只是礼貌性地挽留了一番,便痛快地目送高洋部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而在另一方面,蔡佑部在脱离了侯景的主力追兵之后,便一路且战且退,追赶着西魏大部队的方向向西面而去。当他终于在弘农城中追赶上宇文泰时,夜幕早已降临。
弘农城中灯火通明,城外临时搭建的营房中间吵吵嚷嚷。在火光之下,蔡佑能够看到城墙之上插着许多箭矢,下面还能看到攻城器械的残余。这不由得让蔡佑十分疑惑:弘农城是后方啊?看这样子是刚刚经历了攻城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入城之后,蔡佑发现城内也是一片喧嚣之声,并且能看见有一队队的兵士正在如临大敌一般地在街巷之中巡逻,这让他心中更是不安。他先是将麾下亲兵都打发去歇息,接着不待整衣卸甲,就匆匆来到官舍之内,面见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养父宇文泰。
“承先,你终于回来了!”
一见到蔡佑,宇文泰便立刻从桌案后面走了出来,一边在口中叫着他的字,一边猛拍了几下蔡佑强健的臂膀:“承先断后,可有受伤?”
“谢大丞相关怀,蔡佑平安无事!”蔡佑抱拳而应,“大丞相可有恙乎?”
虽然两人为养父养子的关系,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年龄差距实在太小,互相之间仍然以官职相称。
“无事无事!”宇文泰摆了摆手,十分欣慰地打量着蔡佑,“看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有承先在我身边,我便无忧矣!”
蔡佑的脸上却没有立刻放松下来,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大丞相,我观弘农城内人声嘈杂,城外又有攻城痕迹,可是有什么变故发生?”
被蔡佑这么一问,宇文泰也垂下目光点点头:“是啊,我左右军皆为侯景谣言所欺,纷纷撤退。后军的李虎、念贤听闻前方情况后也不敢继续前进,选择直接后撤。我率军一路退至弘农,却发现城中守将早作鸟兽散去。当初那些被我军所俘的东贼士兵乘机闭门自守,竟然妄想阻挡我军入城!我便直接攻破城池,并斩杀了为首作乱的数百人。我已经命军士在城中巡逻,并严加戒备,不会再给彼等任何可乘之机!”
“原来如此,怪不得城中如此嘈杂……”
搞清楚情况之后,蔡佑总算是放心下来。他沉吟半晌,再次看向宇文泰,“大丞相,今日这一仗……我军折损如何?”
宇文泰叹了口气,显然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便只是摆了摆手:“虽有折损,然未及伤筋动骨,承先勿虑。”
蔡佑见状,也知趣地没有继续刨根究底,而是感慨地长叹一声:“唉,我军力克高敖曹部,又斩杀伪将宋显、李猛,大破侯景,眼看着就将获得一场大胜,却在最后功亏一篑,实在是可惜啊……”
宇文泰也是满脸的遗憾:“只恨侯景奸诈,竟然借助漫天黄沙,众军之间相互难以分辨的机会,在阵前散布谣言,扰乱我军心,这才让我军转胜为败……”
听宇文泰提起谣言的事,蔡佑目光一沉:“大丞相,白天末将在阵前见得分明,是有一队骑兵从东贼右翼奔来,手举长杆呐喊着称大丞相首级在此,我军军心这才开始散乱。末将以为,这谣言之策恐怕不是侯景首谋。”
“嗯?东贼右翼?”
宇文泰沉吟起来:“东贼右翼原本是高敖曹压阵。高敖曹为我军所败后不知去向,之后从赵贵所说来看,侯景重整旗鼓之后,其右翼便交给了从河北驰援而来的高洋部……难道说,是那高洋小儿出此奇谋?”
宇文泰看向蔡佑,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末将听闻沙苑之战中,便是高洋用了疑兵之计,引走了大丞相的主力,这才让高欢逃出了生天。末将以为,或许高洋确有此谋。”蔡佑沉声回答。
“那高洋只不过十二三岁左右,小小年纪真能有如此谋略,两次三番坏我好事不成?”
宇文泰收回目光,开始在原地来回踱步。蔡佑默默地注视着宇文泰的身影,没有继续出言。
“……罢了,不想了。”
过了片刻,宇文泰停下了脚步:“如今之际,究竟是不是高洋主谋,对我军来说也无甚关系了。还是应该想想接下来要如何行事才对。”
“大丞相所言极是。”蔡佑点了点头,随后再次开口发问,“那大丞相,我等接下来……可是要退回关中再作良图?”
“如今我军兵败,士气低落,已经难以再战,这洛阳以及金墉城,怕是守不住了。既是如此,我军自然是应当重整旗鼓,然后退回关中。而且……”
宇文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神有些凝滞:“我与东贼伪朝两年之内三番大战,粮草消耗无数。我关中形势本就不如河北、河南那般富庶,仓廪已然见底。这次进兵受挫,数年之内怕是再难组织大军东征了。”
听到这里,蔡佑也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宽慰宇文泰道:“大丞相无需太过挂怀。两年三战,那高欢也是与我等相同。况且沙苑之战高欢兴兵二十万,粮草损耗远高于我。想来此战之后彼等也会蛰伏数年,方能再兴大军。”
宇文泰闻言微微颔首:“这也是我心中所想。不过关中土地终究是有些贫瘠,趁着高欢无力入寇之际,我等还需积草屯粮、内修政理,之后广募兵勇,充实仓廪,以备东贼才是啊……”
蔡佑凛然一抱拳:“末将但尊大丞相之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