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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郡温县以北的军营之中，东魏的大旗正在帅帐之外迎风飘荡。
而帅帐之内，高欢早已经摒去旁人。他不动声色地将刚刚览毕的河桥战报放在了帅案之上的一边，然后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单膝跪倒在自己面前，领兵回来复命的高洋。
“……战况为父之前已经听说过了。”
高欢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那份战报之上，伸手抚了抚略微有些翘起来的纸角。
“侯景作为全军主帅，指挥还算得当，能够抓住战机，一举力克宇文泰，表现不错；万俟洛忠肝义胆，临危不惧，在众军皆退之际回马向西，率先组织起反击，令人侧目。我当将万俟洛阻敌之地命名为‘回洛’，以彰其忠勇……”
接着，高欢再次将目光投向高洋。
“当然，侯尼于之功为父也不会忽略。你长途奔袭，挽救高敖曹部于将崩；又与万俟洛一同阻挡西贼追兵，助我军反败为胜；阵中你力克强敌，斩杀西贼名将怡峰；又借怡峰之头颅散步宇文泰已死的谣言，令西贼军心涣散、士气瓦解，令我军获得大胜，功劳实在不小……”
嘴上虽然说的是称赞之语，但高欢的面色之中却并未显现出有多少高兴乃至于兴奋之情。
他顿了顿，接着语气严肃了几分：“只是……侯尼于你却为何要斩了高永乐？”
打一进帅帐，见到高欢那有些阴沉的脸色，高洋的心就悬了起来。现在听高欢果然问起这个，他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抱拳回答：“父王，高永乐与高司徒有旧仇，其人又不识大体，孩儿担心他会以私废公，这才命身边苍头前去河阳南城以监视其动向。结果高永乐果然对高司徒见死不救，我那苍头劝解未果，这才将他斩杀问罪啊！”
“此事我也听说了，但是即便如此，也不一定非要了高永乐的性命啊。”
高欢说着皱起了眉：“他若犯错，只需将其擒下归案即可，又何必一定要杀他呢。”
“父王！当时河阳南城之中皆是高永乐的兵将，我那苍头也是带着孩儿交给他的节杖才得以入城，近他身侧！他们总共只有二十人，若是高永乐负隅顽抗，冲突一起便绝非是对手啊！”
“你那苍头带着朝廷节杖，高永乐还会抗命不尊不成？”
“可他就是不遵了啊！高永乐胆大包天，当着我那苍头的面叫嚣不会给高司徒开门！”
“还有此事？”高欢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就算他口出大言，只要你等上前将他拿下，他的那些亲兵也会慑于节杖，不敢轻举妄动才是。”
“此事关乎高司徒和我苍头之性命，孩儿不敢冒险，故而早就吩咐我那苍头，只要高永乐不服号令，便以军法斩之！”
高洋所说其实也正是他之前所考虑的。
他原本的计划其实是自己率兵在高敖曹被宇文泰打崩之前赶到战场，这样可以现场将高敖曹救出，以免在高永乐那边节外生枝。只不过，他不能肯定自己一定能够及时赶到，所以才留了刘桃枝这么一个保险，让他带着节杖进入河阳南城。
有节杖傍身，高永乐在不知道刘桃枝因何而来的情况下一定不敢将他拒之门外。
在那之后，高洋给刘桃枝下的命令就是：如果高永乐没想着公报私仇，那就无事发生；如果他果然不放高敖曹入城，那就以节杖为凭，用军令来压他，逼他就范；如果高永乐不管不顾，无视军令仍要害死高敖曹，那么刘桃枝就要当机立断，直接把高永乐斩于城上，拿下河阳南城的控制权。
高永乐是个浑人，因此高洋不敢指望他见到节杖就乖乖听话。一旦他仗着自己高氏宗族的身份耍无赖，刘桃枝还真不一定摆得平他。
那样的话，最后能依靠的也只能是刀剑了。
而从刘桃枝的回报来看，显然高永乐是选择了硬刚。
那就是给脸不要了！
高洋之后也曾经在脑中进行过复盘，问自己有没有别的能够救下高敖曹，又不会影响高永乐的方法。但盘算许久，他也只得承认，只要自己没能够在战场上直接救下高敖曹，那么就势必要从镇守河阳南城的高永乐这里寻找突破口。
“唉，早知道如此，当初便不该命你持节……”高欢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高永乐仍然是我高氏宗族，按辈分乃是我的从侄！如此死法，怎能不叫人唏嘘……”
高欢对待亲族、旧友一向宽厚仁慈，即便对方贪赃枉法也会网开一面，这一点高洋自然知道。
不过高洋也知道，高欢终究是个雄主。即便他没听过刘备摔阿斗的演义故事，也会明白现在是收买人心的时机，要是处罚了为救高敖曹而斩杀高永乐的高洋，别的不说，高敖曹会作何感想？
但凡是个明事理的领导，就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更不要说是高欢了。
果然，尽管连声叹气，但高欢最终也没有提出对高洋有任何的责罚，只是抬手虚扶，示意高洋站起身来：
“……侯尼于纵有斩高永乐之过，然毕竟战功赫赫。只是对你的封赏需要暂缓，待为父回到晋阳之后，再做定夺。”
“谢父王！”
从帅帐出来之后，高洋隐隐地产生了一些担忧。虽说自己成功为高敖曹续了命，还得到了对方几乎是明面上的效忠宣言，为自己身边增添了一位铁盟友，不过在高欢这里，自己的印象反而变差了一些啊……
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处罚，但高欢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有些锋芒毕露，不好管控呢？
若是因为这个影响到了和高澄的争位……
高洋摇了摇头，甩开了自己这样的想法。
无论如何，高敖曹是必须要救的，关于这一点他从来没有任何犹豫。因此，剩下的这些对于高洋来说都是需要承受的代价而已。就算在高欢面前减了一些印象分，但总体来说仍然是不亏的。
当然，高洋也知道，自己在河桥之战立下了这么大的战功之后，邺城的那位兄长一定会有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