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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邺南城，《邺中记》载其“城东西六里，南北八里六十步”，它的核心布局逻辑紧扣“以规制载伦理，以天地证皇权”，不仅登顶南北朝都城规划之巅，更成为后世都城的“范本”，唐代长安、洛阳的中轴对称，北宋东京的功能分区，元明清北京的礼制格局，皆可追溯于此，堪称中国古代都城规划史“承前启后之枢纽”。
从并州远道而来的祖珽，其目的地正是这邺南城。
他坐着马车，从西面的上秋门入城，径直来到了设置于城西的官舍。稍作安顿之后，祖珽便一刻不停，直奔宫城而去。
宫城的南面是止车门。顾名思义，百官入宫皆要由此下车。祖珽自然也不可能例外，大大方方地下了马车，从止车门步入了宫城之内。
他的目的地是正对着司马门的尚书省。
只不过，祖珽来此并不是为了到尚书省报道，或是熟悉熟悉具体公务，而是面见尚书省的主官——尚书令。
而这当朝的尚书令，自然便是高澄。
“卑职祖珽，蒙世子抬爱，特来拜谢世子厚恩！”
一见到高澄，祖珽便双手一拱，长揖而拜。
新上任的尚书省官员前来拜见主官，这对于高澄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不过比起别人，他显然更期待着祖珽的到来。
而这当然不是因为祖珽的“名声在外”。
面容俊朗，目似冷星的高澄端坐在黑漆桌案之后，翘着嘴角打量了祖珽一番，带着玩味的语气问道：“厚恩？祖郎中是如何知道是我要将你调入邺城之中呢？”
祖珽狡黠地一笑：“如此人尽皆知的事情，世子便莫要试我了。”
“好，算是个聪明人。”高澄点了点头，射向祖珽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既然如此，敢问祖郎中，我对你的‘厚恩’与我那二弟相比，高低如何？”
“世子待我如同伯乐，太原公岂能与世子相提并论！”祖珽低垂着脑袋，朗声回答。
“这不对吧？我听说那拙子征你入府，常常与你参预机要，又每每赐你钱财数万，似乎待你不薄啊？”
“世子有所不知，太原公征辟卑职，却并未以实职相托，只是偶有难处时才会与卑职商议一二，这岂是世子以尚书仪曹郎中之职授我可以相比的？”
“若是祖郎中这么说，那今后如果我与那拙子产生龃龉，你要如何自处？”
“卑职身为尚书省郎中，自然唯世子马首是瞻！”
“嗯……祖郎中说的倒是动听，只是这空口无凭……”
说着，高澄用带着深意的眼神打量了一眼祖珽。
祖珽当即就理解了高澄的意思：不就是要个投名状嘛！
自己离开太原公府，来到尚书省任职，这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改换门庭。只不过，这改换门庭之人要如何让新的靠山对自己放心，而不是暗中提防着自己是不是和前任还藕断丝连，甚至干脆受了前任密令，直接过来卧底呢？
那么当然是要拿出点东西让新主人放心了。
对于这一点，祖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世子可知道河东裴诹之？”祖珽直起了腰，然后抬眼看向高澄。
“裴诹之？”高澄思索片刻，“是那个曾经管常景借书百卷，结果十许日便还，并且每卷策问却都应答无遗，让常景慨叹：‘应奉五行俱下，祢衡一览便记，今复见之于裴生矣’的那个裴诹之？”
“正是！”
祖珽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另一只手十分自然地背到了身后：“当初太原公府长史杨愔家中遭遇普泰之变，后来阖门改葬，便托裴诹之一口气作十余篇墓志，而他落笔无顿，文皆可观，其才如此啊！”
“这裴诹之又怎么了？”高澄问道。
“裴诹之的兄长裴让之乃是卑职旧友。当初卑职得以为太原公征辟入府，便是靠的裴让之举荐。”
高澄点点头。
“当初裴让之和裴诹之兄弟二人及皇甫和与其弟皇甫亮并知名于洛下，时人有语曰：‘诹胜于让，和不如亮’，说明裴诹之之才胜过其兄长裴让之。前司空高乾曾致书于裴诹之，想要征辟其为户曹参军，裴诹之复书不受……”
祖珽的介绍让高澄有些烦躁起来。我问你这些了么？你直接说裴诹之怎么了不行么？
“……后朝廷迁都邺城，裴诹之仍以白身居河南。”祖珽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高澄那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自顾自地说着，“结果沙苑之战后，西贼独孤如愿入据金墉，听闻了裴诹之的名声，便征辟其入府为官……”
说到这里，祖珽顿了顿，然后再次看向高澄：“世子可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高澄皱起了眉：“发生了什么？”
“那裴诹之居然应征了！”祖珽夸张地叫了起来，“不仅如此，他还被独孤如愿称赞为‘洛阳遗彦’，在西贼败走之后还跟随独孤如愿一起返回了关中！”
听到这里，高澄才逐渐明白了祖珽想要说些什么：“祖郎中是说，那裴让之的弟弟不受朝廷征辟，却暗通伪朝西贼？”
“正是！”祖珽咧嘴笑了起来，“如今裴诹之之兄裴让之在太原公府任记室，人脉广博，府中属官多出自其举荐。若是世子以裴诹之叛国为由向他连坐问罪，将其收监处斩，则太原公便又失一重要佐官！对世子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望着祖珽脸上那得意而又难看的笑容，高澄不由得双目微眯。
这裴让之是祖珽的旧友，又对祖珽有举荐之恩，结果这人改换门庭之后，便直接对自己的旧友出手，完全不顾两人的情义……
高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阴险的笑容：好！此人可用！
“祖郎中果然明事理。此事我已记下，之后便会让新任的御史中尉崔暹弹劾治罪。”
高澄似乎终于对祖珽放下心来，他伸出手来比了个“请”的手势：“给祖郎中看座！”
一名侍从很快在高澄的主座旁边设下了坐席。祖珽大大咧咧地朝高澄拱手致谢，随后挺胸抬头地坐到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