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郎中如此明悟,那我也不和祖郎中拐弯抹角了。有话直说了吧,祖郎中在我那二弟的太原公府之内任谘议参军多年,定然对府中大小事务皆了如指掌。如今那拙子暗自起了不恭之心,似要同我争父王的世子之位。我深恨之,想要给他写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天高地厚!”
说到这里,高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然后凝视着祖珽:“不知祖参军可有言语教我?”
“既然世子直言不讳,卑职当然也不会虚与委蛇。”祖珽微笑着看向高澄,“在卑职看来,世子想要对付太原公其实易如反掌!”
他傲然地挺了挺胸,捋着胡须的手故意轻轻翻了过来。
高澄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出声,用眼神示意祖珽继续说下去。
祖珽有些扫兴,兴致也低了几分,不过还是轻咳了一声,然后张口说道:“太原公之所以敢于同世子一争短长,其所恃者实乃军功也。故而若世子欲打压太原公,便当于此处着手。”
“祖郎中是说……那拙子手上的兵权?”
“是,也不是。”
祖珽再次咧嘴笑了笑,那副表情让高澄心下升起了一丝厌恶。
“太原公麾下虽有部曲,然其身居于晋阳。晋阳乃是高王霸府所在,高王每次出征,定要从晋阳出发,正好方便太原公随军而行,这才有了之前三次东西大战太原公皆得以上阵并有所斩获。因此卑职以为,世子首先要做的,便是想办法让太原公离开晋阳。”
祖珽的话语逐渐吸引了高澄,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轻轻点头。
“如今太原公虽居并州刺史之位,然仅有民政之权,却无军事之柄。故而世子可以以先前河桥之战,太原公居功颇多为由,向高王提议将太原公刺史之职由并州调往他处。这样表面上太原公获得了独断一州之权,但实则却远离了高王身边,稀释了兵权。之后高王再兴大兵,太原公便难以随军征战,少了立下军功的机会。”
“祖郎中之言甚是。”高澄咀嚼着祖珽的话语,“那样的话就要选一个偏远之地……青州便不错,地处山东,不接边境,无用兵之机;又托名大州,实处一隅,足以将那拙子困死在此处。”
“世子明慧,祖珽佩服。”
高澄摆了摆手:“祖郎中不必恭维,继续。”
“是。兵之要者,在于将。之前卑职在太原公府任谘议参军,故知太原公每每出兵,皆以督将王怀为总。太原公年幼而不谙军务,故令王怀居中辅助,统领各部兵马,实为太原公军中手足。世子欲削太原公之兵势,还需断其手足。只要王怀不在,太原公军中便失去了主心骨,无人可以统率大众,即便出兵亦不足为虑!”
“原来如此,督将啊……”
高澄的嘴角划过了一道弧线:“这还真是多亏了祖郎中建言。若非祖郎中,我是不会往这方面去想,更不会知道一个小小的王怀能够在那拙子处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有劳你了。”
祖珽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他又一次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面露喜色地说:“果能如某所言,则太原公之势颓矣,今后当再难与世子争锋。之后世子坐镇邺都,再寻个机会助高王立下一次战功以收晋阳诸将之心,则大事定矣!”
“好。祖郎中名声在外,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高澄满意地点了点头。
祖珽闻言更加得意,直接仰面大笑了起来:“世子谬赞,谬赞了!”
“祖郎中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后还要在尚书省多费心劳,今日便先回去好生歇一歇吧。”高澄笑着对祖珽颔首致意。
“是,谨遵世子美意。”
祖珽站起身来朝高澄拱了拱手,身子却没有挪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高澄此时已经准备叫来侍从吩咐下一桩事情,抬眼却见祖珽没有动弹,便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祖郎中为何不动?”
祖珽一怔,似是没有预料到高澄的反应:“呃……世子?”
“嗯?”高澄更加疑惑地看向祖珽。
“呃……这……”祖珽咬了咬下嘴唇,喉咙中却像是被塞入了棉絮,一句整话也吐不出来。
高澄见祖珽吞吞吐吐的样子,又一次皱起了眉。他本就不喜祖珽的为人,之前祖珽的言谈举止也让他感觉不甚满意。若不是祖珽将高洋府里的情况和盘托出,又献上了不错的计策,他才不想理这个人呢!
所以,已经感到厌恶的高澄便懒得再和祖珽周旋,直接伸手朝他挥了挥:“祖郎中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祖珽半张着嘴在原地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朝高澄躬身一拜,口中说道:“是,卑职祖珽告退。”
“嗯,去吧。”
从高澄的房间迈步而出之时,祖珽已经紧锁眉头。
这个世子,真是好生吝啬!
我在太原公那里做谘议参军之时,每次有所献策,可都能得到太原公的褒赏!那赏钱多则五十贯,少则十贯,虽然不算多,但也是对我耗费心神的犒奖!
就连这次调任,那太原公还送了我二十贯钱作为饯别之礼呢!
可我刚才费劲巴拉地说了半天,给世子出了三个高明的点子,那个世子却只是口头说好,一点实际的表示都没有!真是口惠而实不至!我那样暗示于他,他却完全不予理会!
甚至于他对我的态度比起太原公来也是云泥之别!
明明是高王世子,做起事来却如此不地道,枉我为他如此费心费力地出谋划策!
这么比较起来,反而是太原公还像是个谋大事的人……
祖珽回头望了望,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鄙夷的哼声。
哼,本来还想将太原公正在印刷佛经卖与寺庙以充盈府库,又请了个奇怪的方士锻造宿铁刀来强化军备等事情一并告与你知呢……可现在来看,反正多说也没有赏赐,那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祖珽不满地撇了撇嘴,然后带着失望的表情离开了尚书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