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送祖珽离开之后,高澄平复了些许刚才涌起来的厌恶之情,吩咐下人把崔季舒、崔暹和李稚廉叫了过来。
很快,都官郎中崔季舒和长史李稚廉便一前一后地来到了高澄面前。至于崔暹则因为御史中尉所在的御史台离尚书省所在的位置颇有一定距离,仓促之间尚未赶到。
“拜见世子。”“拜见世子。”
崔季舒和李稚廉先后向高澄拱手施礼。
高澄摆了摆手,随后示意二人在下手边上坐下。待二人入座之后,高澄便看向李稚廉,开口问道:“李长史,我听闻你与同宗的李希宗李府君之间,似乎颇有私交?”
今年刚刚年满三十岁的李稚廉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内敛清静的氛围,面对高澄的发问,他拱手垂眼而答:“是。李景玄长卑职七岁,卑职事之如兄。”
李稚廉口中的景玄便是李希宗的表字。
如果要论数南北朝时期最为显赫的世家门阀,南朝当论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而在北方则要独数赵郡李氏。哪怕是在唐朝无比显赫,被唐初《氏族志》原稿中定为第一等家族的博陵崔氏,在这个时期都要被赵郡李氏压下一头。
以同为唐朝“五姓七望”之一的太原王氏做个比较,太原王氏郡望在太原,其分支不过以晋阳县王氏与祁县王氏两支为主。但赵郡李氏的子弟却广泛地分布于赵郡的平棘、高邑、柏仁、元氏、赞皇、栾城、临城等县,史载人物尤多,支脉十分繁盛。
自西晋永嘉之乱以来,北方战乱连年。宗族之间为求自保,纷纷在广袤的北方大地之上建设坞堡来抗击五胡的侵扰。如果族人之间不能紧密团结,那面对胡人的铁蹄便只有死路一条的份。从这个年代里延续下来的习惯也让北方的汉人士族相比于南方的世家,其族人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
尤其是赵郡李氏这个位于河北平原,直面北方胡人侵略的桥头堡。
李希宗祖籍赵郡柏仁县,李稚廉祖籍赵郡高邑县。二人虽然并不出自一个县,但算起来都是从赵郡李氏祖居平棘县迁居出来的。二人同宗同族,又年纪相仿,相互之间关系自然很近。
面对李稚廉那理所当然的回答,高澄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李希宗官拜上党太守,为那拙子的下属,又将次女许配于他,是他的岳丈。想必从李希宗之处,李长史也应当对那拙子的近况有所耳闻吧?”
李稚廉当然知道高澄口中的“拙子”究竟是谁,便应声而答:“是。卑职与景玄兄常有书信往来,故略知一二。”
“那自从尚书省下令将祖珽调至邺城后,此子可有什么动静?”高澄将一只手臂压在面前的桌案上,向前探了探身子。
“……虽然祖孝征被调往尚书省为官,但太原公最为依仗的杨遵彦却固辞不就,未尝奉命。故而太原公心下甚慰,未有所动。”李稚廉朗朗而答,语气古井无波,言辞里比起动辄直呼人姓名的高澄来也谦谨了许多。
“嗯,那个杨愔确实令我颇感意外,居然对那拙子如此死心塌地。”高澄撇了撇嘴,“罢了,杨愔之事权且放下。今后若是那拙子处有什么动静,李长史还要速速报于我知才行。”
“是,景玄兄处一有书信,卑职便即可禀于世子。”
高澄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转换了话题:“说起来,去岁李太常刺光州。光州地处东隅,远离邺都,不知李太常在那边可还安好?”
高澄所说的“李太常”指的便是此时官拜太常,加骠骑将军的李元忠。
李元忠也是出自赵郡李氏,只不过他是正经的赵郡平棘人,比起李希宗、李稚廉这样已经从平棘老家迁走的族人来说,根正苗红了不少。在六镇之乱以前,李元忠便已经在当地名望显赫,堪为赵郡李氏之宗主。
后来高欢率领着从尔朱兆手里骗来的六镇鲜卑从并州进入河北之后,正是李元忠代表着赵郡李氏前去奉迎高欢,邀请他入主河北,这才有了高欢之后以河北之地为基,在信都起兵反抗尔朱氏的大业。
也因此,高欢对于李元忠这样的佐命元勋自然是十分荣宠。
曾经高欢在宴席之上与诸公谈论旧事,指着李元忠抚掌而笑说:“当初是此人逼我起兵”,然后赏赐给李元忠一匹白马。
李元忠也开玩笑地回应高欢说:“若高王不与我侍中之职,则当更觅建义之处。”
高欢则笑着回答:“建义处不愁没有,只是怕如此老翁不可遇耳!”
李元忠又答:“我也是只为此翁难遇,所以不去!”并且捋着高欢的胡须和他一起大笑。
后来李元忠打猎之时因马匹跌倒而受伤,高欢还亲自来到府上慰问。
就连高欢都对待李元忠如此礼遇,哪怕顽劣如高澄,也不得不对李元忠另眼相看,尊称其为“李太常”。
在去年天平四年之时,李元忠受任使持节、光州刺史,离开了自己已经待了许久的邺城中枢。光州位于山东半岛北面,比起邺城和晋阳来自然属于是偏僻的地方,故而高澄有此一问。
李稚廉继续沉静而答:“李太常不以物务干怀,唯以声酒自娱。其家事大小,了不关心。园庭之内,罗种果药,敖游饮宴,萧然自得。”
“看来李太常心境还不错。我以为他远离中枢之后,会郁郁寡欢呢。”
说到这里,高澄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前不久我还收到了李太常遣人飞马进献而来的一盘蒲桃,想来那应当是李太常府上所植种的果药之一吧?”
所谓蒲桃,指的便是葡萄。这种原产亚洲西部及欧洲东南部的水果在汉代随张骞出使西域而传入中国,逐渐成为了颇受欢迎的珍果,并将之用于酿酒。三国时魏文帝曹丕便认为“葡萄酿以为酒,甘于鞠麋,善醉而易醒”。
而现在,李元忠在家中也种植着为数不少的葡萄。
“是,正是李太常所植。”李稚廉简洁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