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邺城朝廷治罪裴诹之亲属的命令便下到了晋阳城中。包括裴让之、裴谳之等人在内的裴诹之兄弟五人,皆被拘系下狱。
而果不出高洋所料,此事一经传出,便在太原公府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从杨愔开始,一众和裴让之交好的幕僚都来到高洋面前,恳求高洋能够出面,在高欢那里将裴让之给保下来。
“诸位放心,裴记室也是我太原公府的重要幕僚,我高洋自然会竭尽所能!”
在留下了这句话之后,高洋便立刻动身,前往了高欢所在的渤海王府。
在厅堂之上,高洋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桌案之后的高欢,以及在下手边上正在陪着高欢聊天的表兄段韶。
“高洋见过父王,见过表兄!”
高洋几步走上前去,向着高欢和段韶依次拱手施礼。
“侯尼于来了,入座吧。”高欢指了指段韶对面的那个座位。
“谢父王。”
在高洋入座的同时,他隐蔽地瞟了段韶一眼。而段韶也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先前我听大王说,太原公在府上每日都在勤学苦读啊?”
在高洋坐定之后,段韶便笑着打开了话匣子。他看向高洋,像是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开了天:“上回大王说太原公正在读《太史公记》,不知读到何处了?”
高洋也十分自然地顺着段韶开启的话题开始往下聊:“回表兄,《太史公记》已经读得差不多了,现在我正在读《三国志》。”
“《三国志》……嗯,不错!”段韶赞许地点了点头,“如今我朝雄踞中原,宇文泰窃居关中,南面还有那萧衍老儿盘踞江南,以至于天下三分,与那汉末之时颇有相似之处。太原公若是能读通《三国志》,定会有利于大王,有利于天下!”
高欢听了这话也点头称是,不过语气却多了几分告诫:“话虽如此,但侯尼于也需知读书不可一目十行、三心二意!既然读了便要争取读通、读透!”
“是,孩儿谨遵父王教诲!”高洋立刻接话道。
段韶笑了起来:“太原公读书一定颇为用心,大王何有此虑?”
高欢则指了指高洋:“我怎能无有此虑?那《太史公记》才读了多久,如今便换成了《三国志》!谁知道侯尼于他读没读进去呢!”
段韶哈哈一笑,转头看向高洋:“太原公,大王似是心中不信,不知太原公有何言语要说?”
高洋也是微微一笑,然后抬手对高欢朗声说道:“父王,孩儿这几日正在读《诸葛亮传》。那《出师表》之名篇,孩儿读之颇有感悟,愿为父王在此默诵!”
“哦?”高欢咧嘴笑了笑,“若是侯尼于能背诵,倒也能说明你读书读进去了!”
“既然如此,那孩儿献丑了!”
说罢,高洋清了清嗓子,便开口背诵起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在高洋背诵的同时,高欢也颇为赞许地看着他,并不时地点点头。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不多时,高洋便将整篇《出师表》流利地背诵完毕。
当初在学校上语文课的时候,高洋就完整地背过课本上的《出师表》,早就有了足够的记忆。再加上他来之前临时抱佛脚,将全文背下来便根本不算个事。
“看来侯尼于的确用功不浅啊,”高欢满意地说着,“竟然能够如此流利地背诵,这怕是我府上的那些记室、主簿也未必能如此!”
“父王过誉了!”高洋笑了笑,随即脸色又黯淡下来,“这《出师表》率直质朴,言辞恳切忠贞,再想到诸葛武侯之出师未捷身先死,便令孩儿不胜唏嘘!孩儿以为,读诸葛孔明《出师表》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也,读李令伯《陈情表》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孝也!”
这句话自然不是高洋的原创,并且后面半句“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也因为时代的原因而被高洋撇下不说。
高欢似乎是被高洋这话给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用力点了点头。
“太原公说得好啊!诸葛孔明天下奇才又忠心不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何能不令人感怀!”
段韶一边附和着高洋的话,一边摇了摇头:“即便其兄长诸葛瑾侍奉江东孙氏,也从未生出一丝一毫的二心,终生都在竭力扶持摇摇欲坠的蜀汉,其心可谓坚如磐石!”
高洋也立刻接上话头:“表兄说得是,不过忠义之人又岂止诸葛孔明一人?那诸葛瑾不也是侍奉孙吴,终无二心么?想来那吴、蜀二国,诸葛兄弟各得遂心,至于今日也是一桩美谈啊。”
“是啊,正如我方才所言,那魏蜀吴三国便似今日之天下。若是如今也能得有此等美谈,定能如诸葛兄弟般流芳于后世。”段韶继续说道。
听到这里,高欢不由得眼睛眯了起来。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当前话题将要前进的方向。
果不其然,当他转向高洋的时候,看到的是高洋射来的炽热的目光。
“父王,说起来孩儿府中的记室裴让之被朝廷下狱,孩儿以为此举不妥!”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高洋终于将正事说了出来:“那裴诹之固然曾拒绝过朝廷征辟,如今又归了西贼,但若以此而治其亲属连坐之罪,孩儿以为过矣!昔日那诸葛兄弟都能分事二主而各尽其职,朝廷又何必因兄弟事于伪朝而罪于裴记室!”
接着,段韶也向高欢拱了拱手:“大王,太原公之言是也!况且如今裴让之已受朝廷官职,君臣之分已定。其老母又在晋阳,需裴让之照料。若是裴让之通于西贼,则于公失忠,于私失孝,此愚夫不为之事,大王何忧也!若是大王能赦免裴让之兄弟,必能美名传于后世!”
高欢不由得苦笑着轮流看了看高洋和段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