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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京畿大都督府内，一场极尽奢华的宴会正悄然铺开。
偌大的厅堂雕梁画栋，屋顶悬着数十盏鎏金宫灯，烛火摇曳间，将殿内映照得金碧辉煌，连梁柱上镶嵌的珍珠玛瑙都折射出细碎的柔光，脚下铺设的西域贡毯厚软如云端，踩上去悄无声息。案几全用紫檀木打造，边角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打磨得莹润发亮。
下人和婢女们身着统一的锦缎服饰，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厅堂内外，手中托盘镶着银边，奉上来的金樽中倒满了琥珀色的陈年佳酿，香气漫溢整个厅堂。
斜倚在主座之上的正是渤海王世子高澄。他抬眼环视了一圈厅堂左右，各路高官显贵基本都已经入座，但座席间还有两个空位，说明尚有两个人没来。
这其中之一，是高澄正在等待的那个人。今日的这场宴会，不如说就是要给他办的。
至于另外一个……
高澄斜着眼睛睨了远处的下座空位，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罢了，这人爱来不来。
“世子啊，如今宾客已经基本都到齐了，是不是可以开宴了？”一旁的尚书左仆射司马子如笑呵呵地抬手向高澄拱了拱。
“是啊，我等朝中大臣已经再此等了多时，这桌案之上的酒香扑鼻，早就欲尽快一醉方休啦！”坐在司马子如对面的司空孙腾也抚了抚肚子，咧开嘴笑着说道。
面对两名朝中“四贵”的催促，高澄却显得不紧不慢。他只是微微一笑，身子还是歪在桌案之后，只是抬手虚按，示意二人稍安勿躁：“二位不必着急，再等等，再等等……”
司马子如和孙腾不由得对视一眼，满脸狐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下人的一声通禀：“御史中尉崔暹到！——”
下人的声音很洪亮，穿透了整个宴会的厅堂，但是与会的宾客却无一人在意。
因为御史中尉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三品官，而今日来参加高澄宴会的几乎都是当朝的权贵，连二品官都不多见，就更不要提什么三品官了。
他们心中想的只是：终于又来了一个，距离开宴又近了一步。
然而此时，司马子如却错愕地发现，主座之上的高澄忽然坐正了身子，并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对面的孙腾也发现了高澄的异样，同样面露诧异。
几乎与此同时，御史中尉崔暹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厅堂。他微微抬起下颚，两眼越过两侧坐席的宾客，甚至越过了主座的高澄，有些倨傲地高视着前方，两只脚迈着从容的方步，缓慢地徐行而入。
崔暹身上穿着皂色朝服，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仆从，每个人都躬身趋行，双手牵着崔暹宽大的后襟，神情端庄严肃。
在座的每个人都被崔暹这肃穆而威严的态度所感染，相互之间淅淅索索的交头接耳之声骤然停歇，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崔暹一步一步地走向前方。
而此时，高澄的反应更加出人意料。
他不仅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完毕，甚至当即起身离开了座位，绕过桌案来迎接崔暹。
“崔暹见过世子。”
崔暹慢步走到高澄面前，神色不改，抬手长揖。
而高澄则没有往日的高傲态度，也同样伸出双手和崔暹分庭对揖：“崔中尉来了，快快请坐！”
说着，高澄向着早就给崔暹备好的那个空坐席摊开了手掌。
按道理，崔暹此时应该让席，说一句“世子请”之类的客气话语。但是崔暹却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便旁若无人地撩袍入座。
即便如此，高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他回到主座之上重新坐好，随即抬手宣布：“开宴！”
司马子如和孙腾再次对视一眼，都微微皱起了眉头，并且都将视线放到了下座那个唯一的空位之上。
不是还差一个人呢么？怎么崔暹来了宴会就开始了？
他们心中古怪的感觉并未随着宴会的开始而消散，相反，这股令人有些不安的氛围逐渐浓郁起来。
俗话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是宴会的一个基本的流程。
然而，当敬酒刚刚进行到第二轮的时候，崔暹就止杯不饮了。
“崔暹不胜酒力，向世子请辞。”
说罢，崔暹面不改色地起身，再次向高澄拱手长揖。
这就要告辞了？这才喝了一杯酒啊，也太早了点吧！你来宴会就是来走个过场的么？与会的宾客纷纷将惊愕的目光射向崔暹。
而高澄也毫无责备之色，直接站起身来，语气诚恳地挽留道：“崔公莫非是嫌我府上酒水不够香醇？既如此，我府上还略备了些粗茶淡饭，希望崔公少留。”
崔暹则轻轻摇头：“非也。崔暹适才接到敕令，要去御史台检校公务，故不得久留，请世子勿怪。”
高澄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若是公务在身，则容我为崔公相送。”
说着，高澄态度恭敬地将崔暹礼送出了厅堂，甚至于一路降阶相送。
面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极不寻常的事情，所有宾客都瞠目结舌。
尤其是司马子如和孙腾，更是紧锁眉头，互相交换着眼神。
很明显，这次宴会就是高澄为了抬举崔暹而举办的。这个纨绔子弟一改往日目中无人的态度，和一个三品官对等行礼，还降阶相送。从今往后，谁听了这事不得高看崔暹一眼呢？
可是……他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
推崇一个崔暹，对高澄来说有什么好处？仅仅是向公卿大臣们展示，这崔暹是他高澄的“自己人”？
不，这里边一定还有其他猫腻。
崔暹不值一提，他背后的博陵崔氏也不需要高澄全力拉拢，那么能够想到的，就是崔暹身上那个御史中尉的官职。
御史中尉掌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乃至职无不察。
如果他要去弹劾其他的朝廷官员，以御史中尉的本职就足以震慑百官，根本不需要再借高澄的威势。
而如果需要高澄为崔暹做到这一步，那崔暹要对付的，究竟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呢？
想到这里，司马子如和孙腾不由得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