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崔中尉,你看到那些与会宾客的表情没有!”
宴会之后,高澄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面对着本应该去御史台“检校公务”的崔暹,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是,座中公卿尽皆侧目,都是仰赖于世子之提携。”崔暹此时已经褪下了先前不可一世的高傲态度,微躬着身形向高澄道谢。
高澄摆了摆手:“这才哪到哪,我还嫌不够呢!十日之后,我要与那帮公卿大臣出东山巡游,到时候我还要再演一场戏给他们看!”
说着,高澄伸手指了指崔暹:“到那一天,崔中尉便提前赶到去东山的路上,装作与我等偶遇。我会让前面开路的下人驱赶于你,届时崔中尉直接令前导挥赤棒击之,不予让路,我再回马躲避,让崔中尉先过。这样一来,我就不信百官之中还有谁敢轻视于你!”
所谓“赤棒”是古代官员出行时仪仗中使用的红色棍棒。尤其是御史中尉,其出行按照制度更是应该王公相避,否则其前导便以赤棒棒而驱之。不过和高澄这样权势熏天的真正高官相比,御史中尉品级仍然不算高,所以之前的御史中尉,没有一个敢于在高澄面前真正拿赤棒驱赶人群,为自己开道的。
现在,高澄主动要求崔暹以赤棒去驱赶自己派去的下人,可算是给了崔暹天大的面子。
“崔暹能够获得世子抬爱,实乃三生有幸。”崔暹再次拱手道谢。
“不必如此,我还要依靠崔中尉来为我整治朝纲呢。只要最后能治住以‘四贵’为首的朝中贪官,完成父王给我的交代,那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到这里,高澄顿了顿,又用锐利的目光扫过崔暹的脸孔:“……崔中尉,能治得住吧?”
崔暹身上毛孔一缩,额头之间浮现出了一滴冷汗,用力点了点头:“世子放心,下官心中有数!”
“那样便好。说起来……”
高澄轻轻颔首,然后转头从书房中的窗户向庭院里望去:“今日的宴会上,有一人始终未至啊。”
“世子是说……尚书高慎?”崔暹想起了宴会上那个一直空置的末席。
“就是他!”高澄扬起了眉毛,“我设下的宴会,他居然敢缺席,真是可恨!要不是他出自渤海高氏,与我算是同宗,其弟高敖曹又在虎牢治军,深为父王所重,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崔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世子,恐怕高慎缺席宴会,乃是下官的原因。”
“你?”高澄闻言一怔,随后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高慎的前妻乃是崔中尉你的亲妹妹!”
当初高慎的兄长高乾代表渤海高氏接纳了刚刚离开尔朱兆准备自立的高欢,于是大为高欢所提拔,连带着其二弟高慎、三弟高敖曹也一并受到了重用。
在那时,崔暹还尚未知名,地位不显,投靠在高乾门下,并且将妹妹嫁给了高慎为妻。于是后来高慎先后担任沧州、光州刺史的时候,都将崔暹启为自己的长史,将州事委任给他。
按道理来说,有着这层的关系,高慎和崔暹两人应该交情匪浅才对。
但之后的情况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转。
高慎休掉崔暹的妹妹,重新娶赵郡李氏李徽伯之女李昌仪为妻,从此和崔暹结下了仇怨。之后随着崔暹被高澄所重,更是不断旁敲侧击地打压于高慎,二人的关系完全破裂。
而高慎本身性格就不太讨喜,又心思深沉,以至于只要有崔暹在的场合,他便能推脱就推脱。
这其中,就包括高澄的这次宴会。
“是,想必是高慎不愿见下官,故而缺席世子宴会。”崔暹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冷淡。
“哼,区区一个尚书,仗着自己的身份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高澄忿忿地用手指敲了敲桌案,接着眼珠一转,嘴角翘了起来:“行啊,他不是不想见你么,那我就再帮崔中尉撑撑场子!随我来!”
“呃,世子欲往何处?”崔暹赶忙问道。
高澄冷笑一声:“自然是高慎的府宅!”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邺城的街道上车马辚辚。高澄的仪仗队簇拥着他与崔暹,一路浩浩荡荡地驶向高慎的府邸。沿途百姓纷纷避让,不敢妄加窥探,只敢偷偷打量这世子出行的阵仗。
高澄坐在马车之中,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心中早已盘算好了要如何给高慎一个下马威。崔暹则端坐一旁,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快意。
车杖很快便来到了高慎府外,门房处的门仆见高澄的仪仗临门,连忙飞奔入内通报。
高慎此时正在府中书房览卷读书。他长着一张国字方脸,高额宽颧,眉浓唇厚,平日里不苟言笑,总是板着个脸。听闻高澄亲自到访,高慎更是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个渤海王世子素来骄横,今日他的宴会自己未曾出席,紧接着就径直来到自己的府上,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可人已经来了,自己也实在不好说推脱不见,便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快步前往府门前迎接。
“下官高慎,参见世子!”
一见了高澄的马车,高慎便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也不失分寸。
高澄掀开车帘,缓步走下马车,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高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并未理会他的行礼,径直迈步向府内走去:“高尚书好大的架子,本世子的宴会你敢缺席,如今见了我,倒是懂得行礼了?”
果不其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就在高慎准备回答的时候,他看见跟在高澄身后下车的,还有另外一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完全不想见面的死对头,崔暹。
崔暹走到高慎身边时,微微颔首,并故意有些夸张地看着他挑了挑眉。
高慎心中顿时怒火中烧,知道高澄这是故意带着崔暹来挑衅自己,虽然愤懑却也只能强压下去,连忙侧身引路,回复高澄刚才的质问:“世子说笑了,下官昨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故而未能赴宴,还望世子海涵。”
“哦?风寒?”高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高慎,眼神锐利如刀,“我看高尚书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可不像是染了风寒的样子。莫不是因为崔中尉在场,高尚书不愿意见到他,才找的借口吧?”
这话毫不掩饰,直指核心,高慎脸色瞬间一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崔暹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揶揄:“高尚书与下官虽有旧怨,但公私分明,想来也不会因为私人恩怨而怠慢世子的宴会。”
说完,还故意瞥了高慎一眼:“你说对吧,高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