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南城的一间宅院之内,尚书仪曹郎中祖珽正百无聊赖地对着庭院之中的几株榆树发呆。
这间宅院是他来到邺城之后新置办的住所,面积不算大,奢华程度比起高澄或者其他王公贵胄的府宅根本没法比,但相较起普通的民宅来还是要气派了不少。
自从到尚书省任职之后,祖珽就觉得心里不怎么痛快。
来之前他还幻想着依靠自己的才学,能够在高澄身边展现锋芒,以至于出人头地。可结果,除了最开始在高澄面前献上了几个帮他对付高洋的主意外,就再也没有了表现自己的机会。
别说表现了,连见高澄一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而且最开始的那次会面也没有让祖珽对高澄留下好印象。那个小子是长得不赖,比高洋俊俏许多,但是为人……啧啧啧,太过吝啬!
于是,祖珽就这么闲散下来。高澄也不找他出主意,仪曹郎中的工作也没有那么忙碌。而且就算忙碌,祖珽也会偷奸耍滑地想尽办法摸鱼,因此基本处于三天打鱼,三百六十二天晒网的状态。
比起晋阳来,邺城是繁华了不少。可是……
祖珽轻叹一声气,望着叶片已经开始泛黄的榆树,不由得口中吟诵起来:“……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回过身开始自顾自地嘟囔起来:“前日去城西找的杜娘子,昨日去城南找的王娘子……那今日要不要去城东找崔娘子消遣呢?或者干脆去北城吉阳里,找元娘子好好痛快一番……”
就在祖珽盘算着今天要去祸祸哪家的妻妾时,一名下人小跑着来到了祖珽面前,恭敬地禀报道:“主人,门外有客人求见。”
“客人?这倒是奇了。”祖珽眉尖一挑,语言间有些意外,“我来邺城这么长时间了,这宅子里还从来没来过客人……来者名刺何在?”
“回主人,那人未持名刺,只说自己是……朔州任胄。”下人回答。
“任胄?这家伙不在东郡做太守,倒跑来我这里消遣……算了,估计是晋阳一别之后,他又想找哪家娘子为乐,这才找上门来了吧……”
祖珽沉吟片刻后,嘴角划起了一道弧度:“罢了,既然你来了,那今日就拿你来消遣吧!”
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厅堂,然后对下人吩咐道:“把我那‘金身嵌玉杯’摆到那边的台子上,一定要放得显眼!另外把我那套樗蒲棋子摆到桌案边上,不用棋盘,只要棋子,要摆得散乱些,听到没有?”
“是,主人。那客人那边……?”
“嗯,都摆完了之后,便让任胄进来!”祖珽大手一挥。
不多时,下人们就按照祖珽的吩咐将物件各自摆放完毕,之后门房便带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走进了会客堂。
此人面敷脂粉,眉梢带浪,腰间玉带束着锦袍,步态轻佻,一见到祖珽便哈哈一笑,拱手就拜:“孝征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乎?”
“任府君才是,晋阳一别,别来无恙!”祖珽笑呵呵地拱手还礼。
“诶,什么府君不府君的,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种称呼!”
任胄摆了摆手,但话虽如此,从他压不住的嘴角上来看,他对于祖珽如此称呼他还是十分受用的。因此任胄也绝口不提改称呼的事情,只是继续着话头说道:“之前听闻孝征兄离开了太原公府,被世子拔擢到了尚书省任仪曹郎中,真是好大的福气啊!小弟应该向孝征兄相贺才是啊!”
“祖珽才智,经天纬地,虽张良范增,何足可数!”祖珽一捋胡须,昂起头来有些得意地说,“日后我自当位列宰辅,居台秉政;区区郎中,何足道哉!”
“行了行了,孝征兄又开始说些大话了。”
任胄对于祖珽蹬鼻子上脸之事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他白了祖珽一眼,然后饶有兴致地环顾起祖珽的这间宅子:“行啊孝征兄,还给自己置办了这么一处安静的院落,小弟还以为孝征兄会住在尚书省之内呢。”
“尚书省里有什么可住的!”祖珽用鼻子哼了一声,“满眼尽是些庸俗之徒,鄙陋之辈,在那里住得我浑身不自在,还是这边清静,无人搅扰!”
“无人搅扰……其实是方便孝征兄将人家的娘子叫来寻欢作乐才对吧?”任胄脸上露出了一个邪淫的笑容。
“此言差矣!我确实贪爱美色,但又岂会仅为于此呢!”
祖珽撇了撇嘴,然后伸手指向外面的庭院:“任府君你看,这庭院之内榆柳繁盛,青石落花,坐在此处观景不也是一种享乐么?”
任胄看了外边一眼,然后马上就兴致缺缺地转头回来:“这算什么享乐!要小弟我说,还是与美娘子同床共枕,或是把酒言欢、赌博掷骰更加有乐子!”
听到这话,祖珽隐蔽地扬了扬嘴角,没有接话。
任胄的目光还在环视着祖珽的厅堂,在快速扫过一圈之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处的台子上。在那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尊明晃晃的酒杯,通体金黄,上面还镶嵌着大颗的玉石,瞬间就吸引住了任胄的目光。
“孝征兄,那是何物?”任胄瞪大了眼睛指向杯子。
祖珽瞥了一眼杯子,然后微微一笑,回答道:“此物名为‘金身嵌玉杯’,是西域传来的名贵之物,为兄我偶然得之,摆在这里充作厅堂的装潢而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任胄嘴上说着,但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那尊金杯,嘴边几乎要流涎出来。
看到任胄对自己的内心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模样,祖珽暗自好笑,他故意走到了任胄和金杯中间,挡住了任胄的视线,笑呵呵地给任胄摆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任府君,别老站着啊,快过来这边坐!”
“哦,哦好!”
任胄答应一声,有些慌乱地入了客座坐好。但哪怕坐定之后,他的眼角还不住地往金杯的方向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