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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司马子如开口，高欢就继续说道：“去岁河桥一役，侯景便统御河南大军，力敌宇文泰，全胜而返。这难道不是他能敌宇文泰之证么？”
这话与其说是要说服司马子如，听上去倒更像是高欢在试图说服自己。
“大王此言不假，然而……侯景果真能信么？”司马子如缓缓说道。
高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遵业此话何意？”他垂下眼帘，沉声问道。
司马子如用手臂撑着地面，重新坐直了身体，然后直视着高欢的双眼，低声回答：“子如以为，侯景此人不可信！”
“……侯景与遵业一样乃我旧识，亦曾共为天柱大将军麾下，十余年来同甘共苦，我用之如同半身。遵业何出此言？”高欢的语气沉了几分。
“大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司马子如低沉着声音，他环顾四周，确认身旁没有其他下人在场之后，这才开口说道：“大王有所不知，之前有次酒宴之上，侯景喝多了之后，对子如说：‘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这话乃是明明白白地在说，若是有朝一日大王百年，世子继位，则必谋逆作乱啊！大王还虚详察！”
饶是知道侯景的人性靠不住，但高欢还是惊讶于他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高欢顿时脸色一沉：“侯景真的这么说过？”
“子如岂敢在这种事情上诓骗大王！”司马子如低声吼道。
高欢沉吟半晌，然后抬眼看向司马子如：“遵业莫非是想劝我先下手为强，将侯景诛杀？”
“有何不可？”司马子如反问道，“就凭侯景说的那番话，就足以治他的罪了！况且既然大王以侯景比韩信，难道不知汉高末年，亦令吕后收韩信而诛之么！”
“可是此事只有遵业一人之言，并无旁证，况且以人酒后之言定罪，实在是有些偏颇，难以服众……”高欢轻轻摇了摇头，“更何况，我如今还要靠侯景统御河南，为我镇守虎牢，治军抗西，如何能捕而杀之！”
说到这里，司马子如终于来了精神：“子如举一人，可代侯景！”
“何人？”
“正是大王次子，太原公是也！”
“……侯尼于？”高欢眉毛一挑，上下打量起司马子如来。
司马子如也不顾高欢那有些灼热的目光，继续说道：“太原公文韬武略，无所不能。在梁州尚不足一年，便开通三渠，掌漕运之便，朝廷亦能因此获利，可谓政通人和；更兼武略出众，非世子所能匹敌。小关一战，沙苑一战，皆赖太原公之功，才令大王转危为安；大王方才所言的河桥一役，虽是侯景为主帅，然若非太原公力挽狂澜，则败绩已至！此等英杰之才，却年岁尚轻，其前途不可限量！子如以为，太原公之才智，足以代侯景而镇河南！”
高欢注视着司马子如，沉默不语。半晌之后，才幽幽地说道：“遵业，你可知若是让侯尼于镇河南，会有什么后果么？”
司马子如一愣，然后瞬间明白了高欢的话中之意。
显然，高欢早就思考过这方面的事情，而且对于这么做的后果已经有了预判，那就是：一旦高欢去世，那么在邺城主政的高澄和在河南镇守的高洋很有可能会在瞬间以黄河为界，开始互相攻杀起来。到时候，原本可能的“侯景之乱”，就会转变成血腥的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了。
“若是大王有此虑，那子如倒是有个法子能解大王之忧。”司马子如沉吟着说道。
“什么法子？”高欢嘴上虽然这么问，但似乎对于司马子如会如何回答早就已经猜到了三分。
果不其然，司马子如目光一狠，回答道：“废世子，改立太原公！”
饶是猜到了司马子如要说什么，但高欢真正听到这话后还是垂下双眼，再次沉默不语起来。
而司马子如觉得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他继续直视着高欢，滔滔不绝地说道：“论文，太原公在并州、梁州施政，其成果早已有目共睹；论武，太原公更是军功无数，有口皆碑！无论文武才智，比起世子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兼太原公宽仁爱士，心胸宽广，有大王之风，足以承继大王之基业啊！”
高欢抬眼看向司马子如，似笑非笑地问道：“当年我将阿惠下狱，不是遵业赶来劝我，为阿惠说情的么？为何现在却又换了个说法？”
司马子如则坦然而答：“非也！当日我劝大王，说的是大王与王后‘夫妇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业，何宜摇动’。而太原公与世子俱是娄后之子，即便有所废立，亦不会摇动娄后之位也！”
高欢再次沉吟半晌，然后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自古以来，废长立幼乃取祸之道，我不愿为之。遵业之言我记下了，此事切勿复言，更不要说与他人知晓。”
司马子如还想趁机会再多帮高洋说两句好话，但以他对高欢的了解，看到高欢的这副模样就知道这个话题必须中止到这里了。于是，他举起双臂，向高欢拢袖一礼：“是，子如遵命。”
高欢的语气和脸色都缓和了些。他又抬眼看了看司马子如憔悴的面容和破旧的衣衫，轻叹一声之后，对他说道：“遵业啊，既然你来到了晋阳，就先在此住些时日，再做打算。我给遵业准备了百瓶美酒、五百肥羊，还有五百石粳米，足够你的饮食用度了。”
司马子如再次拜谢：“子如谢大王美意。承大王厚恩，子如便在晋阳暂住。只是那些美酒、羊、米，子如却是断不敢受。”
高欢疑惑地挑了挑眉：“嗯？这是为何？”
司马子如抬起头来，用幽怨而复杂的眼神望向高欢，哀叹着说道：“子如无受贿之事尚被御史台囚禁几死，若受此酒食，子如在世子处又岂有生路邪？”
高欢闻言一怔，然后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