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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业啊，你我之间真是许久未见了。”
晋阳的渤海王府里，高欢带着复杂的眼神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司马子如，满怀惆怅地叫着对方的字感叹道。
司马子如身穿一件有些破旧的衣服，束起来的白发略显凌乱，同样感慨地顿首说道：“是啊大王，卑职……不，草民司马子如，已经许久未见大王之面了……”
“哎呀，什么草民，你我只以朋友相论，谈什么尊卑！”高欢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司马子如，有些心疼地说，“遵业，你比之前憔悴了不少啊，数年未见，居然都瘦成这样了……”
“不瞒大王，子如在御史台的大狱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昔日周勃曾言：‘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如今子如亦知其意也！”
司马子如说着，整了整这身自己特意穿上的衣服。这是当年自己和高欢一起在怀朔镇时所穿的旧衣，算起来已经有十多年之久了。
“狱中之食无酒无肉，无油无盐，子如只能以菜米充饥，几日便至于此……还有那牢房中的草席，遍生虱虫，蛰得子如痛痒难耐；时至今日，尚觉发丝之间蝨虱仍在啊……”
“遵业受难至此，贺六浑心中实在不忍……”
高欢闻言再次面露伤感之色，他忽然伸手将面前的桌案向前推开一尺多远，然后拍了拍自己跪坐着的大腿：“来，遵业，附头过来，我与你择虱！”
司马子如一惊，赶忙摆手：“这如何使得！子如一介草民，怎敢劳烦大王屈尊至此！”
“如何使不得！都说了，你我之间没有什么草民什么大王的，只以朋友相论！”高欢则是满不在乎地继续招呼着司马子如过来，“当初在怀朔镇时，你为省事，我为函使；互为挚友，并无家财；衣袍破旧，蚊叮虫咬，不也是这么互相择虱，一起熬过来的么！如今再为旧友择虱一次，又谈何屈尊！”
说罢，他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大王……”
司马子如的嘴唇抖了抖，带着哭腔连连拜谢，然后颤巍巍地来到高欢面前，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好，将自己的头枕到了高欢膝上，轻声说了一句：“大王，子如得罪了……”
高欢则噙着慈爱的笑容，先是伸手抚了抚司马子如那已经几乎看不见一缕黑丝的头发，然后开始认真地拨弄起他白花花的发丝，真的择起了虱子。
“遵业，你老了……”高欢一边低声感叹着，一边继续手上轻柔的动作。
“子如已年过半百，如何不老。不似大王这般，依旧满头青丝，风光不减当年……”司马子如同样轻声作答。
“风光不减当年……遵业说笑了，”高欢苦笑一声：“古来为相者无不殚精竭虑，以至难享天年。想那诸葛武侯亡年五十有四，王景略亦是五十而终。而我今岁已四十有余，操心劳神比及孔明、王猛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当去日无多啊……”
“大王何来此言！天下为相者岂止诸葛亮、王猛，想想那……”
司马子如说到这里卡了壳，他想举出曹操、司马懿、桓温这些活了六七十岁的宰相的例子，但突然发现这些人物……似乎都不好明说啊！
于是话到嘴边，司马子如改了口：“……想想那琅琊王导，乃东晋开国元勋，从龙之功，执掌天下数十年，不是也得寿六十有三么？大王自是福寿无量，还需要宽心一些才是！”
晋朝皇族后裔拿“王与马共天下”的王导来举例，听起来像是个地狱笑话。不过高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此没有什么其他表示。
“遵业之意甚厚。但我身体如何，我自己清楚。先前与西贼三番大战，我已感觉气力虚乏。昔日慕容垂破慕容永前曾言：‘不复留逆贼以累子孙也’，今我亦颇感其意。若是不能在大限将至之前，消灭宇文泰，吞并关中，则势必要将此贼留给后代为祸啊……”
宇文泰比高欢小了十岁有余，而且通过小关之战、沙苑之战，已经让东魏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人不可小觑，乃是东魏朝廷的心腹大患。因此高欢这样的担心倒是也不无道理。
只是，他现在说起这个……
司马子如脸朝外侧躺着，看不到高欢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高欢的手掌摩挲在自己的头皮之间。
“大王……莫非以为世子不是宇文泰对手……？”
犹豫了许久之后，司马子如还是轻声开口问道。
“……”
高欢没有作声。
司马子如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刚被高澄下狱整治不久，就算在这种时候跟高欢说些高澄的坏话，也未必能够让高欢听进去。
若是换做往常，司马子如此时一定会选择缄口不语，明哲保身。只不过现在，他心中已经定下了另一个决心。
就算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后人，也要尽全力将高澄扳倒，扶高洋上位！
于是，司马子如沉吟着开了口：“世子之事，子如本不应多嘴。然而子如以为，若是大王担心世子非宇文泰之敌，则绝非多虑。世子虽英姿勃发，居台辅政，然自出仕以来，从未统兵打仗，更未曾上阵迎敌。若是有朝一日需得世子统领万众，将兵拒西，则子如唯恐大军不利……”
话说到此处，高欢笑了笑：“遵业这说的是什么话！即便阿惠不善统兵，又有何妨！我朝善战之将多矣，都可为阿惠之辅。况且昔日汉高祖亦无战阵之能，然其虽不善将兵，但善将将，故而能以蜀中之地，吞秦赵、平魏齐，在垓下诛灭项羽，定鼎天下。遵业此言，才是真正的多虑了！”
“……敢问大王所说能敌宇文泰之将者，为谁？”司马子如问道。
“就比如……侯景。”高欢手上的动作一停，顿了顿之后，才将侯景的名字说出口。
“……大王以侯景为韩信乎？”司马子如又问。
“……侯景用兵有方，善于统领大众，未必不能做韩信。”高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