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王及其世子亲自入府凭吊,排场不可谓不高。对于段荣这样的亲戚宿将兼创业元勋来说,倒也不能算过。不过更令高洋注意的是,这件事所显示出来的政治意义。
高欢带着高澄去吊丧,这是明摆着在给世人看,说自己的继承人就是世子高澄,没有任何变化。尤其是自己这个次子压根没有收到任何需要前往晋阳的通知。
如果自己还在并州,还在晋阳,高欢于情于理都不会将自己排除在吊丧的队伍之外。不过现在嘛,自己已经外任做了梁州刺史,以一个“公务繁忙不能前往”的借口来搪塞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太原公,信上还说了其他事吗?”刘桃枝再次问道。
“没什么别的了,就是父王可能有些哀痛过重,吊唁之后便身体欠佳,近几日都在府内静养,闭门不出。”
高洋又看了一眼信之后,摇了摇头,将书信随手放到了桌案上。
“那……太原公要不要写封家书问候一下高王?”刘桃枝提醒道。
“……算了。这事是段韶来信告诉我的,而父王那边根本也没有知会我,也就是说,他就没想让我知道他病了。如果我现在写封书信寄回去,还不知道父王是会欣慰于我写信问候,还是嗔怒于我刺探晋阳情报呢。”
“这……太原公有些多虑了吧?”
高洋撇了撇嘴:“不多虑。父王那样的人,表面看上去和你嘻嘻哈哈的,内心里的弯弯绕绕可多了去了。谁知道什么事情会触碰到他的逆鳞呢,凡事小心一些没有坏处。”
刘桃枝点了点头,但似乎并没有完全被高洋说服。
“好了,这事就先到此为止吧。还有什么事情吗?”高洋在座位上一摊,然后又看了看刘桃枝。
“还有一事。”刘桃枝立刻接话,“陈别驾在外面求见已有多时了。”
“陈元康?快叫他进来!”高洋一听就来了精神,“我正好有事要找他呢!”
刘桃枝领命而去。工夫不大,陈元康就亦步亦趋地来到了高洋面前,向他拱手一礼:“卑职见过太原公。”
“陈别驾,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高洋一边招呼陈元康入座,一边开始将刚才遇到史安和,以及史安和逼迫自己向虎牢城多运粮草一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若是依照侯景之命向其运粮,则之后梁州势必会仓廪不实,府库空虚,从此受制于侯景。可侯景受任西道大行台之职,被父王委任以河南之事,权势甚重,若是不服其令则没有名目。更兼史安和乃是侯景心腹,受朝廷敕令为梁州治中,督办漕运粮草,我亦难以强之。似此左右为难,改如何是好?”
高洋一口气说完之后,先是拿起桌案旁的茶杯润了润喉咙,然后就盯着陈元康的表情,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此事的确左右为难。”陈元康沉吟片刻后开了口,“卑职倒是有两……不,三条对策,只是……都不一定可行。”
高洋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个陈元康,这么会的工夫就想出了两三条应对方法?不愧是智士啊!
不过他说都不一定可行又是什么鬼?
“陈别驾请讲,我洗耳恭听!”高洋迫不及待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是。这第一条,便是太原公给高王处上书,说明梁州如今渠运方通,库中本就并不殷实,难以支撑输送如此多的粮秣,希望朝廷能够体察梁州困情,减少输军用度。”
陈元康面色平和地说完了第一条对策,又看了一眼高洋,补充道:“只是……之前高王同意侯景在中汤城驻军,又将史安和任命为梁州治中,卑职以为其中便已有通过侯景来制衡太原公的意思在。现在太原公就算当真上书高王辩解,高王是否会应允还尚未可知。”
高洋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没错,按照道理来说,在侯景和自己儿子之间,高欢理应会更偏向于自己才对。可是自己终究不是高澄,如果是高澄,那高欢偏向谁是不会有任何迟疑的。但是自己嘛……就不好说了。
正如陈元康所言,不管有没有别的考量,高欢是答应了侯景要求的这两件事的,说明他的确有利用侯景来制衡自己的意思。这样想来,在侯景和自己之间高欢到底会向着谁……还真不太好说。
怪不得陈元康刚才说都不一定可行呢,原来是这个意思。看来之后的对策也不太能期待了……
想到这里,高洋心中一沉,还是问道:“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便是太原公纠合豫、北豫、颍、广、洛、南兖、西兖等州,联名给侯景去信,称粮草调运太过,州里难以支持。如果河南诸州众口一致,那侯景迫于压力,或许会收回成命。”
陈元康说完,果不其然地又补充道:“但是河南诸州刺史其心未必皆如一,其中难免有与侯景沆瀣一气,或是因不愿得罪侯景而不想联名抗争之人。一旦如是,则诸州势难合一,必为侯景所挫。”
高洋再次点头。的确,这些在侯景统御范围内的河南诸州,其刺史未必会和自己是一条心。毕竟侯景在河南治军多年,根基怎么也比初来乍到的自己深厚得多,指望他们为自己而得罪侯景,实在是不太现实。
果然……这条对策也很难成行。
“那……陈别驾所言第三条对策是什么?”高洋嘴上这么问,心里已经有些丧气。
陈元康苦笑了一声:“其实,卑职这第三条对策,是想着若是祖珽在此,会献上何等策略,这才想到的一策。”
“祖珽?”
高洋愣了愣,又心有所悟:“对了,你们二人也是故交嘛。”
“是,祖珽虽道德卑劣,但毕竟智谋过人。卑职方才想着,若是太原公以此事问祖珽,他会如何作答,然后便想到的一条对策,只是……此策甚为激进、冒险。”陈元康欲言又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