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暗星稀,衔枚疾驰;城外潜师,待号而袭。
大梁城笼罩在沉沉静谧之中,唯有城楼上的火把偶尔发出噼啪声响,映照着值守士兵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
城西郊外的密林之中,五千兵马如同蛰伏的毒蛇,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集结。侯景部将宋子仙身披玄甲,腰悬利刃,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大梁城西门。
今日一早还身处中汤城的他收到了来自虎牢的侯景密令。密令让他率领五千人马倾巢而出,今夜突袭大梁城。
当然,既然是突袭就不可能是让他们来打攻城战的。密令中说得明白,现在兼任梁州治中的西道大行台铠曹参军史安和会与宋子仙里应外合,从内部打开大梁城城门。
只要城门打开让他的这些兵马成功入城,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部队直扑梁州刺史府,趁高洋不备一举将其拿下,进而控制住整个梁州。密令中还说,在事成之后,由宋子仙代行梁州事,史安和为其辅。
“将军,时辰已到,史将军那边应当准备好了。”副将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宋子仙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全军戒备。同时,他也更加专注地眺望着远处的大梁城城楼,等待着史安和放出的暗号。
就在这时,城西城门的城楼之上,突然燃起一团熊熊烈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里面空无一人,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内应打开了城门。
“火起了,是史安和的暗号!”
宋子仙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原本还担心史安和行事不稳,会露出破绽,如今看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全军听令,随我入城!直奔刺史府,捉拿高洋!”宋子仙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冲出密林,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五千兵马紧随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潮水般涌入大梁城的西门,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将军,外城已过,前面便是内城城门,刺史府就在内城之中!”副将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内城城门,高声禀报。
宋子仙勒住战马,抬头望去。只见内城城门紧闭,城楼上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火光,也没有任何动静,与外城的畅通无阻形成了鲜明对比。
“嗯?怎么回事?”宋子仙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史安和既然已经打开外城城门,为何内城城门还紧闭着?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勒马不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外城街道空旷,两侧房屋漆黑,静得有些诡异,除了自己麾下士兵的呼吸声和马蹄声,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
正在疑惑之间,宋子仙忽然觉得眼前火光大亮!
四周的城墙之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士兵,并伴随着无数的火把,火光将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
与此同时,周围喊杀声四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兵马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将他的兵卒们团团围在了当中。
“糟了,有埋伏!”
宋子仙脸色大变,惊叫一声。他想要调转马头往回撤,却发现只见原本敞开的外城城门,如今已经完全关闭。
完了,中计了!
此时,城楼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少年音的高叫:“宋子仙!你勾结史安和,深夜率军突袭大梁,兵临城下,知道自己是在谋反么?”
宋子仙循声望去,只见在内城城楼之上的正中央,一个身披银甲,手持佩剑的十三四岁少年正器宇轩昂地立在那里,神色冷峻地俯瞰着宋子仙和他的兵马。
宋子仙从没亲眼见过高洋,但是对于这个高欢的次子早就有所耳闻。现在都不需要别人给他指出来,他就很清楚地知道,那个少年就是高洋无误。
宋子仙阴沉着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视周围。
只见城墙之上,弓弩林立,无数士兵早已张弓搭箭,箭尖直指下方的兵卒,密密麻麻,如同繁星。四周围住他们的伏兵也是手执长矛利刃,没有一丝可以逃脱的空隙。至于自己的麾下部众,此时已经很轻易地就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恐慌的神色。
看来,跑是跑不掉了……
但事已至此,宋子仙也只能抱着一丝侥幸来进行反驳。他勒马挺枪,抬头望向高洋,高声道:“高洋小儿,你还在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你可知道,你父亲高欢已死在晋阳,现如今你已经没了靠山!现在侯大行台顺天应人,举兵伐罪,我等乃是奉大行台之命,前来接管梁州!识相的,速速打开城门投降,或许可以饶你不死!”
“哈哈哈!”高洋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我父王已死?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父王他明明活得好好的,前两日还给我寄来了家书,如今正在晋阳处理政务,何来已死之说?”
宋子仙闻言心中顿时一惊。
高欢没死?
不能吧?侯景不是说高欢已死,这才举兵起事的么?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呢?
要是高欢没死,那之后岂不是会迎头撞上高欢率领的平叛大军?
侯景是厉害,但是……也不是高欢的对手啊!
不仅宋子仙脸上变颜变色,在他周围听到高洋喊话声的士兵们也已经开始互相窃窃私语起来,眼神中明显带着混乱和不安。
说到这里,高洋像是想到了什么,向旁边抬了抬手:“哦对了,我看你刚才四处观瞧,是不是在找人?不用费劲了,你要找的人在这!刘桃枝,将东西拿给他看看!”
一直站在高洋身边的刘桃枝应声上前,抬起自己的手臂高高举起。
只见在他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火光之下,那颗头颅的面容宋子仙清晰可见,正是侯景安插在大梁的内应 ——史安和!
宋子仙顿时感觉眼前一黑。
事迹既然已经败露,那内应被诛杀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对此宋子仙并不感到意外。他此时担心的,是自己还能不能从这里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