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王伟的话音却忽然一沉,他看了看侯景兴高采烈的模样,及时补充了一句,“此策如今却有一弊。”
侯景一怔,笑容也凝固了一息:“何弊?”
王郎的神情黯淡下来,微蹙眉头:“从虎牢出发径取邺都,需渡河北上方可成行。而渡河最快的路径便是通过河桥北上至河内,然后再一路向东北急进。可是现在……河阳南城却有高司徒部众驻扎,此路不通啊……”
侯景这才明白刚才王伟听说高敖曹屯兵于河阳南城时为什么会是那种脸色了。
没错,如果高敖曹不在河阳南城,那么一切好说,河桥自然可以放心通行,大军北上,畅通无阻。
可是现在,高敖曹屯驻在河阳南城,相当于卡住了河桥的南大门,扼守咽喉!如果不拔除这根钉子,虽说也可以纵兵通过河桥,但是后路会随时被切断,而且粮道也将不受自己控制,完全暴露在高敖曹的兵锋之下!
一旦在自己北上渡河之后,被高敖曹封锁了河桥,断了归路与粮道,而自己又没法在短时间拿下邺城,那么自己的大军可就要活活饿死在邺城外面,进退两难,全军覆没!
“……除了河桥之外,想要渡河的话就势必要走水路。”王伟继续着他的分析,语气有些无奈,“从汜水出发北上入河,然后顺流直下抵达枋头登陆,再一路向北,便可进抵邺城。只是虎牢城中恐怕没有那么多渡船可用,难以令大军渡河。而若是临时造船,势必会迁延日久,耽误战机,待高澄有所防备,以逸待劳,则主公事败矣!”
“嗯……”侯景摸着下巴,脸色阴沉。
王伟说的话侯景心里也清楚,他沉吟半晌,问道:“那若是先率兵取滑台,然后渡河呢?滑台久为临河重镇,军船甚多,定会有现成的渡船供我等使用。”
“主公此话不假,只是滑台离虎牢较远,即便纵兵急袭也会耽误时间。而且若是大军向东直取滑台,高司徒率部众乘虚从西面袭取虎牢,使我等失去根本,我等又将如何处之?”
“那……要是我军先集中兵力,以大军攻破河阳南城,然后再进兵邺城,如何?”侯景不甘心地再次问道。
“河阳南城城池虽小,却甚为坚固。如果高敖曹固守不出,主公大军势必要赶造攻城器械,这样一来,没有一月时间定然难成。而一月时间,早就足够朝廷做出反应了。”王伟摇着头说道。
侯景拧着眉毛陷入了沉思。这个高敖曹……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待在这最关键的河阳南城里!真是能坏我的好事啊!
早知道会遇到现在这个局面,当初就不该放他离开虎牢!
他寻思来寻思去,最后悻悻地开口说道:“王郎中这个上策倒是很好,只可惜有那高敖曹搅局,难以施行……这个先不谈,你再说说这中策吧。”
“中策嘛……”王伟垂眼片刻,扬声而答,“便是主公稳扎稳打,率兵攻拔河阳南城,剿灭高敖曹部,同时分兵夺取滑台、金墉等河南重地,固河南之势以抗朝廷大军。同时再西联宇文、南联萧衍,以为主公外援。只要能一举击败来袭之官军,则河南便可无忧,主公可以河南为根基,再徐图进取,渡河北上。”
“嗯……”
侯景又是一阵沉吟,手指敲击着扶手,心中权衡。
这个中策比起刚才王伟的上策来讲要缓了不少,是以守代攻之策。这个策略的核心也很简单,将河南诸州彻底变成自己的地盘,形成和河东、河北的高氏势力分庭抗礼之势,然后再逐步蚕食掉对方。
只不过侯景和王伟心里也都明白,这个中策漏洞也不少。
首先就是侯景在河南的根基还没有那么根深蒂固,就算以逼迫的方式将那些刺史一起绑到自己的贼船上,他们也未必能全心全意地服从于自己,多半会是阳奉阴违。
而且河南本就是四战之地,四面受敌,一旦宇文泰或者萧衍不打算做自己的外援,甚至还来趁火打劫,那自己就要面临两面甚至三面作战,腹背受敌,极为凶险。
可以说,将河南之地稳固下来说着容易,做起来很难。
“那么……下策呢?”侯景嘴上这么问,但他的眉间一点松弛的迹象都没有,脸色阴沉。
王伟的语气也沉了几分,无奈说道:“下策……便是主公率领主力南下颍川,并向萧衍求救,然后固守待援。一旦前线有失,官军南下,则主公可走水路直接入淮,投奔于南梁,再图后计。此策于主公身家性命最为保险,但……也最难有所作为。”
侯景阴沉下脸来。
王伟说的他都理解,颍川的确距离南梁不远,一旦出现问题,十分方便自己跑路。但是距离南梁不远也就同时意味着距离邺城很远,就算自己成功打败了高澄南下的大军,之后也很难乘胜而进,获取进一步的战果。
这上策太急,风险太大;下策太缓,志气尽失……
以侯景的脾气,自然是愿意选择上策去搏一把大的,一战定乾坤。但是因为高敖曹的存在,让侯景根本没法选择这一条路。
良久过后,侯景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无奈:“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就依王郎中的这中策行事吧。先固河南,再图后进!”
上策不得行,王伟也感到很遗憾。不过他也知道,想要忽略高敖曹这个因素而去直接袭取邺城的话,风险太大,几乎是自寻死路。就算是造反,也不能完全奔着死去啊!因此他能够理解侯景选择中策的决定。
“是,谨遵主公之命。” 王伟拢袖一礼,恭敬领命。
“……王郎中,你即刻就去准备书信,以大行台名义召集诸州刺史,写好后以最快的速度派人送至各州刺史处,让他们速来虎牢议事,不得有误!”
侯景决心已定,脸色也开始带上了肃杀之气,周身散发出慑人的威严。
“卑职遵命!”
王伟不敢耽搁,领命之后,立刻转身快步退出议事堂,着手准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