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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内，一处僻静的宅院中清雅整洁。院内紫藤架下，石桌石凳摆放整齐，高欢身着便服，与一身布衣的司马子如相对而坐，案上温着一壶淡酒，几碟小菜简单却精致。
司马子如须发花白，脸上已有老气。他端起酒杯，敬向高欢，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大王不弃旧友，屈尊来此探望，子如感激不尽。昔日种种，皆是子如糊涂，今日能得大王赐酒，已是天恩。”
刚刚小病痊愈的高欢抬手与他碰杯，浅饮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遵业，早就说过，你我朋友相交，何须谈什么恩典不恩典的！”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追忆往昔，从少年相识到起兵反尔朱，从信都建义到平定河北，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庭院内气氛融洽，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高欢的亲信都督段韶神色慌张，快步闯入院内，单膝跪地，语气急切：“大王！河南急报！十万火急！”
高欢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沉声道：“讲！”
“侯景……侯景在虎牢谋反了！”段韶声音颤抖，从怀中掏出一份檄文，“他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河南五州刺史都在檄文上署名！不仅如此，檄文上还说，侯景已派兵夜袭大梁，太原公……太原公他……”
“侯尼于？他怎么了？！”高欢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段韶，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怒气让庭院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
“据檄文称……太原公已被宋子仙斩杀，大梁城已被叛军占据！”段韶艰难地吐出这句话。
“什么？！”
高欢如遭雷击，身形一个踉跄，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从段韶手中拿过檄文，开始怒目观瞧。
司马子如也吓得浑身一震，手中酒杯哐当落地，脸色惨白如纸。他不仅震惊于侯景谋反，更惶恐于高洋的死讯。
他可是前脚刚刚把身家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年轻的太原公身上啊，谁知道现在他居然……死了？？
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他猛然想起，自己的侄子司马世云正是颍州刺史，此刻定然也在河南。侯景召集诸州刺史谋反，司马世云怕是……
“孝先将军，你刚才说檄文里共有五州刺史署名，其中莫非……”司马子如哆哆嗦嗦地看向段韶。
段韶略一迟疑，还是点头回答：“是……司马颍州，正在其间。”
司马子如只觉得一阵眩晕。
此时高欢已经阅罢了檄文，他眼中怒火熊熊，如同要将人焚烧殆尽，声音嘶哑而狂暴：“侯景！逆贼！我待你不薄！授你专制河南之权，予你十万重兵，恩重如山！你竟敢背叛于我，起兵谋反！还敢杀我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不是没想过侯景会反，只是万没想到侯景会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反，还杀了自己的儿子，将事情做得如此之绝！
而且，当初答应了侯景让宋子仙在中汤旧城中屯兵，并将侯景心腹史安和任命为梁州治中的，正是自己。
如今高洋为侯景所害……自己不是也难逃其咎么？
高欢一把将檄文摔在地上，然后猛地一脚踹翻石桌，酒杯菜肴散落一地，带着悔恨的怒吼声震得紫藤架上的花瓣簌簌掉落。
“大王！大王息怒！”
司马子如顾不得别的了，他连忙起身，上前劝慰：“此事或许有诈！侯景谋反，必然会散布谣言，扰乱军心。太原公英明神武，大梁城防坚固，麾下猛将如云，怎会如此轻易遇害？还有我那侄子司马世云，他素来忠心耿耿，断不会追随侯景谋反！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语无伦次，既是劝慰高欢，也是在自我安慰。若是司马世云真的参与谋反，他这个被贬的叔父，今后恐怕就更是万劫不复，再也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高欢怒视着司马子如，语气冰冷：“误会？檄文上写得明明白白，五州刺史署名叛反，大梁城破，侯尼于授首！这如何是误会？！”
“大王，侯景狡诈多端，擅长用计。”司马子如急得满头大汗，“或许这只是他的诡计，想要借此扰乱我军军心，趁机北上。不如先派遣细作潜入河南，查明实情再做决断。”
高欢胸膛剧烈起伏，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孝先，高敖曹呢？高敖曹在何处？”
段韶连忙回道：“回大王，高司徒镇守河阳南城，如今正被侯景大军围攻！”
“围攻？”高欢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是！侯景谋反后，便亲率十万大军攻打河阳南城，想要夺取河桥。”段韶将听说到的消息详细禀报，“高司徒率领部众拼死抵抗，坚守城池，叛军久攻不下，两军正在僵持。”
听到这里，高欢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心中的怒火消散了些许。
至少，这高敖曹没有助纣为虐啊……
在听到侯景以虎牢起兵后，高欢便想到了同在虎牢的高敖曹。高敖曹素来和侯景不和，是自己安置在侯景边上制衡他的重要人物，有他在侯景居然还能起事？难不成高敖曹被侯景拉拢了？
如今看来，高敖曹忠心耿耿，虽然不知为何跑到了河阳南城，但好在算是阴差阳错把守住了战略要地，终究是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
要知道，河阳南城是河桥的南大门，三面临河，地势险要，与北中城、中潬城互为犄角，乃是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一旦失守，侯景进可以长驱直入，威胁邺城、晋阳；退可以阻挡朝廷平叛大军南下，坐镇河南与北面分庭抗礼，后果不堪设想。
“好！不愧是高敖曹！”高欢忍不住赞叹道，语气中满是赞许，“忠勇可嘉！”
只不过，司马子如和段韶都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高欢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庭院，语气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孝先，传我将令！”
段韶连忙躬身领命：“末将在！”
“即刻发河东诸州兵，集结于晋阳！”高欢声音洪亮，字字千钧，“并、汾、晋、朔等各州兵马，限十五日内赶到晋阳集合，不得有误！河北、山东诸州也要共同起兵！”
“末将遵命！”
“我亲率大军，经河桥南下，直捣虎牢，讨伐侯景！”高欢语气沉重，带着无尽的杀意，“侯景逆贼，背叛朝廷，残害忠良，屠戮我儿，此仇不共戴天！我定要将其生擒活捉，碎尸万段，以告慰侯尼于在天之灵！”
司马子如心中一凛，知道高欢此次是动了真怒。
而那声怒吼，此时听起来更像是吼给自己听的……
侄儿啊……你怎么那么傻！怎么能跟着侯景踏上贼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