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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阳南城的城楼之上，旌旗猎猎，甲士林立。高敖曹身披重铠，手持一杆丈八马槊，立于城头最高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阵列。
望着城楼之下正在高声辱骂的叛军士兵，高敖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倒是面露鄙夷，然后朝旁边狠狠地啐了一口。
眼前的场景早就在他的预料之内。
不，不如说应该是在高洋的预料之内？
多日以前，高敖曹还在虎牢的司徒府时，他就收到了来自大梁城的高洋密信。
信上写的事情很简单，却也很令人惊心。归结起来就四个字：侯景将反！
饶是内心里十分瞧不上侯景，高敖曹却也难以想象侯景会在这种时候起兵造反。
他侯景在河南扎根还不算太深呢？高王也还在呢？
更重要的是，老子可还在虎牢呢？！
你这就要反，是不把我高敖曹放在眼里么？
在收到高洋的密信后，高敖曹震惊之余几乎立刻就气血上涌，差点就要点齐兵将，直接杀奔西道大行台府，趁着侯景不备直接将他擒杀下来。
不过，高敖曹也并不是什么都不管的莽夫，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高洋在信中也说了，此时不宜轻举妄动。因为侯景虽然将反，但此时反迹不明，直接将他擒杀会让别人——当然主要是高欢——根本无法判断这是平叛还是报私仇。
到时候侯景或者其部下一通喊冤、反咬一口，惹得满城风雨，那倒霉的势必就是高敖曹了。
所以此时此刻倒不如学学“郑伯克段于鄢”，等着侯景明反之后，再做计较。
只是……高洋这十来岁的小娃娃，忽然没来由地说什么“侯景将反”，能不能让人相信啊、靠不靠谱啊？
换做旁人，那肯定要好好琢磨琢磨，但高敖曹与高洋经历颇多，早就意识到高洋并非寻常小儿，其见识之广博、谋划之深远远超常人，更何况还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已经在内心深处唯高洋马首是瞻。
为此，高敖曹完全没有思考高洋是不是在诓自己，而是直接听取了高洋的建议，找个借口将部众从虎牢移屯至了河阳南城。
河阳南城虽然小，但是三面临河，城池稳固。
以此地进取平叛或许不足，但把守城池挫动侯景叛军锐气，还是能够办到的。
只不过，现在眼见到侯景大军杀来，他还是为自己只能困守城池而感到有些郁闷。
高敖曹转头看向身旁的东方老：“东方将军，侯景大军虽多，但其骤起刀兵，军心不稳。我军占据地利，以逸待劳，不如趁其立足未稳，率领精锐出城一战，杀他个措手不及，也让我出出心中的怨气，如何？”
东方老知道高敖曹的脾气，连忙抱拳劝阻：“司徒公，末将以为此事不可！”
高敖曹脸颊抽了抽。
东方老继续语气恳切地说：“司徒公忘了太原公在信中叮嘱的话了吗？太原公特意强调，让司徒公守在河阳南城，尽量拖住侯景的时间，以待时机，之后其军必会自变。现在正是司徒公拖延时间之时啊！”
高敖曹眉头一皱，有些不以为然：“东方将军，我军精锐，以一当十！趁其不备，出城冲杀一阵，定能挫其锐气，败他一阵！如此一来，侯景军心更加受挫，岂不正是有利于我军坚守拖延？”
“司徒公三思！” 东方老连忙摇头，“侯景麾下虽是乌合之众，但也不乏精锐。我军只有两万余人，众寡不敌。而侯景亦为当世骁将，统兵有方，绝非易于之辈！若是出城决战，一旦有所闪失，让司徒公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让我坐视侯景大军在城外耀武扬威，实在是……”高敖曹还是有些犹豫。
东方老则镇定地说：“侯景仓促起兵，定然没有准备足够的攻城器械，如今虽然在城外耀武扬威，却根本无力攻城，只能在外面骂阵，来引诱司徒公与其出城一战！如此，则正中侯景下怀！只要司徒公据守城池不动，则侯景无奈，也只能现砍树现做攻城器械，这样便至少能够拖住侯景一个月的时间！”
高敖曹沉默了片刻，仔细思索着东方老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东方老说得有理，高洋在信中的确是让他坚守河阳南城，拖住侯景。而且侯景仓促起兵，没有攻城器械，想要攻破河阳南城这等险要之地，绝非易事。
而且，河阳南城的重要，高敖曹也十分明白。
如果侯景夺下此城，便可进一步拿下北中城，控制河桥，掐断可能从北面南下的朝廷平叛大军的进兵路线。
而如果自己能力保河阳南城不失，则意味着河桥的南北通畅，官军可从这里直接杀将过来，与侯景大军一战。
听说王则已经以洛州响应侯景，并率兵进驻金墉城以为侯景声援。也就是说，现在自己这河阳南城已经被叛军东西合围了。
在这种情况下，以寡兵去出城挑战侯景，似乎的确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只要自己坚守住，那么一个月的时间应当足够朝廷征发士卒，组织出平叛大军前来支援了。
而且，希望还不止于此。
高洋信上说要自己“等待时机”，之后侯景大军“必会自变”，那时便可出城一战。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侯景的檄文里声称高洋已经授首，这件事高敖曹一个字也不信。
都提前掌握了侯景的动向，高洋还能一点准备都不做，坐等着引颈受戮？不能够！
这一定是太原公的谋划之一！
只不过，就算高洋没死，又能如何呢？他部众仅有五千，哪怕临时征召梁州的州郡兵入伍，数量也远不及侯景。就凭这些兵马，哪怕是从后面突袭侯景大军，也难以获得全胜……
那这“时机”究竟在哪，“自变”会变在何处呢？
想不明白的高敖曹决定干脆不想了。既然是高洋的吩咐，那还能害自己不成！
他转身对东方老下令道：“号！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坚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另外多派斥候，密切关注叛军动向，一旦发现贼军出现异动，立即回报，不得有误！”
东方老立刻抱拳应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