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城内, 刘桃枝正风风火火地大步向前,要去官舍找高洋汇报情况。
而当他刚刚步入厅堂之中,就看到了一副神奇的场景。
年轻的太原公高洋正面对着厅堂的一处无人的角落,嘴里絮絮叨叨地正在说些什么。
刘桃枝心中疑惑,便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
只见背对着自己的高洋,正伸出了双手虚空地握了握,仿佛对面站着一个人一样,脸上一副感慨不已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那并不存在的人,嘴里还说道:“苍天有眼,你还没死!”
说完,高洋收回了双手,扶了扶自己的下颚,嘟囔了一句:“不行,这么说果然很别扭……”
然后,高洋又开始盯着虚空之中的一个点,双目含泪,嘴唇微抖,随后缓缓地单膝下跪,再次一字一顿地说:“爹,你没死啊……”
就在刘桃枝愣愣地看着高洋无实物表演的时候,高洋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刘桃枝,然后转瞬之间便换上了一个笑容,仿佛刚才脸上的那些悲伤和激动都完全不曾存在过一样。
“太原公,你这是……”刘桃枝憋了半天才蹦出这么一句。
“哦,没什么。父王不是马上就要来虎牢了嘛,我就是在提前练习一下见到父王的时候要怎么说。”高洋满不在乎地说道。
跟了高洋这么久,刘桃枝也算是对高洋偶尔蹦出来的奇怪言行习以为常了,便接着高洋的话说:“……末将觉得,太原公还是不要在高王面前提到‘死’字比较好……”
“嗯嗯,你说得对。我也觉得,还是就正常地问候一下就好。”
高洋哈哈一笑,然后又打量了一下急匆匆赶来的刘桃枝,问道:“怎么,莫非父王已到?”
“正是。”刘桃枝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向高洋抱拳一礼,“高王大军已在城外,太原公还是早些去迎接为好。”
“说得对!走,去迎接父王!”
很快,高洋便更衣而出,来到了虎牢城外。
高欢带来的河东大军整齐划一地列成了盛大的方阵。旌旗猎猎,甲胄森森,远远望去,好不威武。
高欢本人也是英姿勃发,仗剑立于阵前。以高洋为首,高敖曹、薛孤延和尧雄毕恭毕敬地来到高欢面前,接着躬身下拜。
“拜见父王!”“拜见高王!”
高欢慈爱地上前两步,将高洋扶起,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嘴里说道:“侯尼于无恙,我便放心了!”
“父王才是!孩儿见父王无恙,比什么都好!”高洋也顺着高欢的话说着,摆出了早已练习了许久的激动的表情,“当初听侯景那贼人说父王已经仙逝,只教孩儿痛断肝肠,不能自胜!后来才探明父王安然无恙,这才让孩儿放下心来!”
“侯尼于有心了……”高欢感慨地将双手放在高洋的两肩之上,用力握了握。
“孩儿已将贼首侯景诛杀,首级在此,请父王验看!”
高洋说了一声,便向一旁挥了挥手,随即有一名下人捧着一个木匣走上前来,在高欢面前将匣盖打开。
接着,高洋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了文字的纸张,双手递上前去:“父王,这是我军从侯景身上缴获的檄文原本,请父王查验!”
高欢扫了一眼已经化为尸首的侯景,接过檄文后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然后将目光落在了檄文末尾。
在那里,司马世云、薛孤延等五州刺史的署名赫然在目。
高欢点点头,看向高洋的眼神里饱含称许:“嗯,侯尼于忠孝可嘉,又平灭侯景之乱,立下大功,实是令为父甚为欣慰啊!”
“父王,侯景之乱得以平息非孩儿一人之力,孩儿不敢专功!”高洋说着,恰到好处地侧了侧身,让出了身后的高敖曹。
高欢用称许的目光看了看高洋,然后走到了高敖曹面前,也伸手将他扶起。
“高司徒勇猛善战,屯河阳南城以拒乱兵,又率部大破侯景,生擒王则收复洛州,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啊!”
高欢望着高敖曹健硕的身躯,赞叹着说道。
“大王谬赞,非太原公提醒,末将断难建此大功!末将以为,大王应当重赏太原公才是!”高敖曹朗声回答。
高欢哈哈大笑,拍了拍高敖曹的胳膊,没有对此发表意见,而是将目光往高敖曹和高洋的身后射去。
还跪在那边薛孤延和尧雄见高欢朝自己这边望过来,立刻一齐抱拳,口中叫道:“罪将拜见大王!”
高欢背起手来,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没等高欢说话,高洋便赶忙凑上前来,抱拳说道:“父王,薛孤将军和尧将军皆是是为侯景所迫,才被逼事贼,并非本心。如今二人皆已经将功折罪,戴罪立功,孩儿愿为他二人作保,求父王能将其从轻发落!”
说着,高洋朝高欢躬身一礼。
薛孤延和尧雄充满感激地望向高洋。
高欢微微一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然后开口道:“嗯,他们二人的功绩我已经有所耳闻。之前也算是为我立下过赫赫战功,虽同属侯景为逆,然反迹不显,未曾造孽,且破敌有功。既然有侯尼于作保,便许你二人功过相抵,不予责罚,仍官居原职。”
不仅不罚,还能保住现在的官职!
薛孤延和尧雄对视一眼,随即立刻朝高欢纳头而拜,口中喊着:“谢大王不罪之恩!”
接着,尧雄又抬起头来,一边咳嗽着一边试探地向高欢问道:“咳咳……大王,但不知我那堂兄尧杰……当如何发落?”
高欢目光一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高敖曹,问道:“洛州刺史王则、南兖州刺史尧杰,现在身在何处?”
高敖曹立即双手抱拳:“回大王,就在虎牢城内大牢之中。”
高欢点点头,伸手朝虎牢城的方向指了指,说:“好,那就先进城,将那二贼提来见我!”
“是!”高敖曹应声而答。
一时之间尧雄心中忐忑不已。
作为堂兄弟,尧杰和尧雄之间的关系其实还不错。这一次尧杰跟随侯景为乱,尧雄心知其性命定然不保,但仍想尽量保全自己堂兄的全家,以免其遭到夷三族的株连。
可现在高欢没有明说,尧雄就不知道高欢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大军在城外扎营,其余众人则跟随高欢一起进入了虎牢城中,来到了北豫州刺史的官舍之内。
很快,背着手绑得严严实实的王则和尧杰二人就被押解到了高欢的面前。
高洋、高敖曹、段韶等人分列左右,薛孤延和尧雄也坐在下手方向,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两个叛臣的身上。
此时的王则已经被吓得冷汗岑岑,他浑身上下都打着哆嗦,面色惨白。而尧杰则板着个脸,虽然同样面色难看,却依旧跪得腰身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