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面沉似水,轮流看了看王则和尧杰,缓缓开口道:“你二人可知罪?”
“尧杰深知身犯罪无可恕之过,愿听大王发落。”尧杰高声应和一声,随即低下头颅,向高欢顿首。
而王则向前膝行了两步,开始朝着高欢用力以头抢地,连连叩首,口中叫道:“大王!罪将王则一时糊涂,受了那贼人侯景的威逼、挑拨,中了他的奸计,这才冒犯天威得罪了大王!求大王网开一面,饶罪将一命啊!”
“威逼?挑拨?”
没等高欢说些什么,薛孤延就在一旁冷笑了起来,“当日署名之时,你听到侯景许诺赏千金,封万户侯、开国公的时候,可是立刻就两眼发直啊!就这般表现,也好意思说被威逼、挑拨?我看分明是被利诱了吧!”
“这……这……”
王则想要说些什么反驳的话,但眼看着高欢面色一沉,便吓得魂不附体,立刻不住地开始磕头,颤抖着叫道:“大王!罪将一时鬼迷心窍,这才上当!跟随侯景造逆绝非罪将本意啊,望大王开恩,望大王开恩啊!!”
高欢瞥了王则一眼,然后平静地下令道:“王则背主求荣,不思悔改,同谋叛逆,罪不容恕!依制夷其三族,父母妻子皆弃市!拉下去!”
王则如闻晴天霹雳一般,他一边哀叫着一边再次膝行上前,想要求高欢收回成命,但马上就被两名武士架着胳膊拖了出去。厅堂之中只留下王则渐行渐远的饶命哀嚎之声。
一旁的尧杰脸色铁青,紧咬着下嘴唇却一言不发。
等到终于清静下来,高欢便看向了尧杰,问道:“尧杰,先是我以你与堂弟二人皆忠勇可嘉,这才将二州刺史之任托付于你等。但今番侯景作乱,你不思为国锄奸,反而助纣为虐,是何缘故?”
尧杰沉默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回答道:“若知大王尚在,尧杰纵是如薛使君那般命丧当场,又岂能助侯景为逆!”
高欢闻言眉间一挑:“你是说……侯景说我死了,你便随他造反?”
“是。侯景声称大王已在晋阳故去,故而起兵造反。罪将正是听了这话,才决心随之共同起兵。”
高欢眼睛一眯:“侯景为何会说我死了?”
“罪将不知。”
这时,高敖曹在一旁插话道:“大王,当初虎牢城中有谣言,说是大王身染重病,恐怕将不久于人世。或许侯景那厮正是听信了这般谣言,才铤而走险。”
高欢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向尧杰问道:“侯景说我死了,你就一点也不加以怀疑?”
“……罪将之后也曾派出探子去晋阳一探虚实,但只听说大王因病闭门不出,世子又在晋阳寓居多日,故觉侯景之言未必为虚。”尧杰老实地回答道。
段韶摸了摸下巴,接话道:“大王的确因家父身故悲伤过度之因而身染小疾,在府中静养旬日。世子也确实曾经在晋阳多待了些日子……或许侯景也听过类似的禀报吧?”
高欢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对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而是盯着尧杰的脸孔,语气加重了几分:“尧杰,即便侯景所言非虚,我高欢真的死在了晋阳,难道这就能成为你随侯景为乱的理由吗?人皆有一死,难道说你只忠于我一人吗?我死之后,亦有世子即位,仍能维持朝政,总管霸府!莫非你是当我儿子不存在么?!”
尧杰眼神一垂,刚才还竭力绷住的身形已经黯然颓了几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不是罪将为自己开脱,只是实话实说,罪将的确不愿奉世子为主。”
此话一出,满座之人都暗自倒吸了一口气,隐蔽地瞥了瞥高欢。
高欢脸色更加阴沉,追问道:“你这是何意?阿惠在朝为官,与你并无瓜葛,你为何要这么说他?”
“……罪将半生戎马,征战无数,是刀枪里滚出来的。若要罪将心服口服,则非同样上过战场、搏过生死之人才可!高王如是,侯景亦如是。至于世子……恕罪将直言,不经战场生死,难为人主!”
尧杰的这一番话引起了厅堂之内的良久沉默。
众人不敢擅发一言,只是不断将目光投向等死的尧杰和黑着脸的高欢。
即便是高洋,也知道如果自己敢在这个时候对高澄落井下石,那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哼,尧使君倒是耿直,死到临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半晌过后,高欢才嗤笑了一声。
尧雄在一旁赶忙向高欢抱拳,为堂兄哀求:“大王,我堂兄虽然谋逆,罪无可恕,但其心性憨直,绝非大恶大逆之人!还请大王看在他以往的功绩上,饶过他的家人吧!”
高欢凝神盯着尧杰,不发一语。而高洋此时也抬手一拱,顺着尧雄的话说:“父王,尧杰自然罪无可恕,然其堂弟尧雄忠心为国,业已戴罪立功。孩儿也希望大王能网开一面,免去他家人的刑罚。”
听到高洋开口,高欢这才闭上眼睛,在沉思片刻之后,缓缓点头:“也罢。尧杰附逆,不可赦免。然看在尧氏堂兄弟二人都曾忠心为国的份上,这回便只罪他一人。尧杰家人则一概不问。”
“谢大王!”“谢父王!”
尧雄长舒一口气,直接拜倒在地,高洋也深深一躬。
尧杰自然更是叩首到地,哽咽着叫道:“谢大王开恩!!”
高欢瞥了一眼尧杰,叹息一声又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吩咐一句:“拉下去吧。”
片刻之后,武士们便将尧杰又押了下去。
接着,高欢继续下令:“凡侯景亲信部将,尽皆夷族。兵卒投降者皆赦而不罪,令其各自安心归家!另外广州刺史薛震,宁死不降贼,其忠心可嘉,厚葬之,追赠其为谯州刺史、宁远将军,并赐钱粮、锦帛于其妻、子,赐其子肤施县子之爵!”
到此,高欢算是完成了对于侯景一党的处置。
而这些处置也都让众人内心对其暗自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