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功行赏完毕之后,高欢率领大军返回了晋阳。不久之后,朝廷便宣布改元,将元象二年改为了兴和元年。虽然此时已经入冬,新的兴和元年只剩下了数月的时间,但仍然不妨碍朝廷为此大动干戈。
毕竟朝廷刚刚平灭了一场大乱,稍微纪念一下也不算什么过错。
只不过,和满朝和乐的公卿大臣们相比,邺城却有一人此时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不用说,正是高澄。
当他听闻自己的二弟高洋并没有死在梁州,反而立下了平定侯景之乱的首功之时,高澄感觉天都要塌了。
为什么呀?侯景那檄文上不是说了高洋已经授首么,怎么突然又活了呢?
不仅活了,还受到父王的赞美褒赏,加官进爵,取代侯景当上了河南道大行台!
从小小刺史一跃晋升为统御一方的大行台,听到这个消息的高澄差点没背过气去。
侯景啊侯景,你怎么死之前还给我挖下这么大的一个坑!
气急败坏的高澄当即找来了自己的都官郎中崔季舒,盯着对方的脸问道:“……河南发生的事情,你可都知道了?”
“是、是,卑职已有耳闻。”崔季舒从未感受到来自高澄如此强烈的压迫感,不由得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
“对那拙子现在的状况,你有何看法?”高澄瞪着一双眼睛问。
“……卑职以为,太原公如今拥兵河南,权势已盛,羽翼已丰,已经是世子的心腹之患……”
“废话!我在是问你有什么办法整治他!”
“这……以太原公如今在河南、诸将乃至高王心中的地位,恐怕已经不能再以寻常之法制之……”
高澄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似乎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但崔季舒的意思高澄还是能明白的。
高洋一直以来的做法就是以军功立身,建立功业、声望,来和自己争衡。而现在,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手握兵权,坐镇一方,即便自己身居台辅之位,也难以剥夺其兵权。
尤其是这河南道大行台,还是自己的父亲亲自给封下的。
想要通过把高洋调离河南,乃至明升暗降让他入朝为官的手法,根本已经行不通。因为就连高欢那关他都过不去,就更不要提高洋本人的意见了。
若是事情照此继续发展下去……那会不会父王已经生出替换世子的想法了?
就算没有,就算自己在父王死后得以继承其位置,独揽朝政及霸府大权,自己就真能指挥得动高洋吗?
到时候他直接学侯景以河南之地起兵,不也是自己的心头大患么?
高澄沉吟片刻之后,眼神一冷,看着崔季舒问道:“若是如此……派遣刺客行刺……如何?”
崔季舒闻言登时吓得六神无主,他先是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这才连连摆手,低声对高澄吼道:“哎呀世子,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高澄眉头一皱,“世子之争,素来伴随着腥风血雨。既然寻常之法已无法制之,那直接派遣刺客结果了其性命,又怕什么?”
见高澄似乎是铁了心想兵行险着,崔季舒连做了几个深呼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他看着高澄,沉声问道:“敢问世子,如今世子出入府宅皆有护卫,参加朝会更是仪仗静街,屏退闲人……若是有人想要行刺于世子,其难易如何?”
“这……”高澄闻言一怔,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想来世子也知,以如此护卫来说,欲行刺于世子本就极难。而太原公如今官拜河南道大行台,都督八州诸军事,其出入警跸、部曲护卫不可胜计。若有人想行刺太原公,则更是难于登天!”
“……当街行凶不成,也可乔装打扮,混入其府,伺机行刺啊。比如……让刺客伪装成膳奴之类的下人,想方设法入其府邸,然后趁给他端上膳食之际一刀刺之……”
高澄虽出口反驳,但是听起来底气也不是很足。因为他也知道,像自己这样的高官府邸,蒙混进去会有多难。除非是那人原本就是其府中的下人,否则极难成功。
崔季舒听了也是一笑,并没有就此继续驳斥高澄,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好,就按世子说的,假设那刺客想方设法混入了太原公的府邸,成功行刺——那么然后呢?”
“然后?”高澄又是一愣,“然后……那拙子就死了?没人跟我争位了啊?”
“非也!”崔季舒皱着眉摇了摇头,“太原公府上家丁、护卫何其多也,一旦发觉太原公有变,难道不会全力擒拿刺客?就算刺客走得了一时,也定难逃过全城、全州,乃至全河南的追捕啊!一旦刺客落网,岂不是会将世子所托和盘托出?那时世子要何以自处?”
“这个简单!直接派遣个死士过去即可!”高澄满不在乎地一撇嘴,“或者让刺客伪装成侯景的旧部,被抓到了就说是为了给侯景报仇。反正那拙子既然是平定侯景之乱的首功,以他为仇家也很合情合理吧?”
崔季舒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世子,死士这种东西可不是说有就能有的。若不在平时加以豢养,深结恩义,又会有何人甘愿将性命献出?世子平常对待下人可有过额外的恩赏?”
崔季舒的一番话令高澄喉咙一滞。
高澄对待下人一向严厉寡恩是出了名的,平常别说犯错了,就算是心情不好也能随便打骂下人,甚至动辄杀之。只是因为高澄为高欢世子,权势滔天,这才敢怒而不敢言。
就凭这样的表现还想养死士?高澄自己都知道并不靠谱。
“再者,就世子能找到死士,又真的敢将自己的前程押注在一个小人身上么?”
“嗯……”
“退一万步讲,死士果真如世子所愿,死不开口,或者诬陷于侯景旧部……可是如今太原公一旦殒命,最先受到怀疑的一定会是世子啊!且不论侯景旧部是伪装的,就算真的有侯景旧部如当初许贡门客行刺孙策一般,将太原公暗杀,这件事也定会被人以为是世子所为!世子根本避无可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