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崔季舒不知道的地方,就有一个好例子。
菲律宾马科斯政府当政时期,其政敌阿基诺二世在总统马科斯保证其安全的情况下,获得回到菲律宾的机会,准备参加议会选举,不料在走下飞机舷梯时遭到开枪暗杀。
虽然菲律宾机场警察当场击毙枪手,拘捕了数名疑犯,马科斯政府也下令成立五人调查委员会开始调查,但此时所有人都认为是担心自己被阿基诺二世取代的总统马科斯在背后下的黑手,故而爆发了菲律宾各地反政府的示威抗议行动。
事后有证据表明,那刺客似乎并非出自马科斯之手,但当时的民众却都不这么认为。而这些,也成为了马科斯政权倒台的导火索。
高澄听得眉头愈加紧蹙,他咬着嘴唇,狠了狠心说道:“……若是如此,就让他们说去!我可是父王的世子,他们就算都知道是我干的,又能如何!反正那拙子一死,我便再无任何跟我争位的对手了!”
“哎呀世子……”
崔季舒再次叹息。他有些时候觉得高澄的政治智慧还是可以的,但有些时候又觉得高澄十分的幼稚。
“好,就按世子所说,刺客行刺成功,太原公死了……可此事真就这么完了么?”崔季舒看向高澄。
“……崔郎中什么意思?”
“首先一点,如果世子能豢养死士……那么对太原公忠心耿耿,堪比死士之人又会有多少?要知道,他可是久经战阵,麾下部曲数千!一旦太原公身死,世子以为其中会有多少人将世子视为仇雠,甘愿以身犯险,为太原公报仇呢?孙策不正是因为其杀害许贡,而后才被其门客所刺么?”
“嘶……”
高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只想到了自己行刺对方,却完全没有考虑到对方反击的事情。
“其次,就算太原公多年以来都未得人心……那高王听闻此事,又会作何感想?”崔季舒直勾勾地盯着高澄,“难道世子忘了,当初世子与郑氏私通后,高王可是勃然大怒,甚至起了废黜世子,改立王子浟的心思啊!”
“……”
“就算是后来司马子如劝诫高王,不可废娄后之子,那么除了世子和太原公以外,娄后可是也生有其他子嗣啊?不说别人,单说王子演,今年就已经有五岁了!一旦高王发起狠来,将幼子立为世子,日后让娄后摄政辅佐,也绝非不可能之事!”
崔季舒的这番话让高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当初高欢的雷霆之怒自己是亲身体会过的,对此他现在还心有余悸。而高欢对待亲人,对待故旧可是出了名的厚道,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为了权力和地位将弟弟送上西天……他非活剥了自己不可。
而且崔季舒说得对,自己并非只有高洋这么一个对手。
高欢子嗣很多,即便排除掉妾室生下的庶子,现在娄昭君已经诞下的儿子就已经有五个。除去高澄、高洋和崔季舒刚刚说的高演之外,还有三岁的高淯和两岁的高湛。
一旦让高欢做出自己穷凶极恶,为争权不惜使出暗杀这等下作手段,难为人主的判断的话,那就全完了……
“还有,”崔季舒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算一切皆如世子所愿,太原公身亡,高王未曾惩罚世子,而令世子上位。那么从那以后,世子的前程就果真一片光明么?”
“……崔郎中此言何意?”高澄眉间一挑。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一旦世子开行刺上位之先例,则后世欲代替世子之人岂不是都会争先效仿?昔日魏文帝篡汉自立,使天下人皆知王朝可代,其后代亦为司马氏所篡;宋武帝杀晋恭帝以绝后患,乃至宋顺帝后亦为齐高帝所害,而齐亡后齐和帝也被萧衍杀之……”
崔季舒不知道的是,在历史原本的时间线上,日后的北齐文宣帝高洋驾崩之后,将皇位传于儿子高殷。但后来北齐朝堂爆发乾明之变,高殷的叔父高演废黜高殷为济南王,自己登基称帝,是为北齐孝昭帝,而后不顾娄昭君反对暗中派人将高殷杀害。
然而天道好轮回,仅仅一年之后,高演在狩猎时从马上坠落,摔断了肋骨,以致病情急剧恶化,进而驾崩。在临死之前,他就担心自己年幼儿子高百年的性命,特意没有将皇位传给儿子,而是传给了弟弟高湛,并嘱咐他说善待自己的儿女,不要学当初的自己杀害高洋的儿子高殷那样。
只是,高湛登基之后不久,就对高百年动了手。任凭年仅八岁的高百年如何哀呼:“乞命,愿与阿叔作奴!”高湛也全然不理,还将其尸体弃于池中,以致池水尽赤。
这也正是崔季舒口中“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的意思。
你开了坏的先例,那么就不能怪以后的人有样学样,尤其是这样的因果还往往会应验在自己或自己的后代身上。
日后的唐太宗李世民,通过行兵变的手段上位登基。而后来,他的太子李承乾也随即效仿,在太子位置受到了威胁的时候密谋兵变造反。
再比如日本战国时期的大名武田信玄,最初还没有改名,仍叫武田晴信的时候便是通过兵谏流放了自己的父亲武田信虎,夺取了家督之位。而在这之后,他的嫡男武田义信也效法自己父亲当年的行为,试图联合家臣将武田信玄流放。虽然最后和李承乾一样未果,却也充分说明了这个道理。
后面的五代十国,军阀兵变上位者不可胜数。赵匡胤之所以“杯酒释兵权”,不就是担心那些将军学着自己的“黄袍加身”,再来个“陈桥兵变”么?
一旦开了行刺上位的先河,那么今后岂不是都要提心吊胆,抵挡那些同胞兄弟以相同手法上位?
而想想娄昭君除了高澄、高洋之外还有好几个弟弟……那这日子高澄真的能安稳地过下去么?
崔季舒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况且‘名不正则言不顺’,一旦世子靠行刺而得势,岂不是日后会被史官戳着脊梁骨骂?当初晋宣帝破洛水之誓杀曹爽全家,晋文帝令贾充、成济当街弑杀高贵乡公,乃至于有晋一朝皆为世人所不齿啊!其后晋明帝听王导讲述其祖先创业之始,乃覆面著床而叹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难道世子也希望以后自己的名声如司马氏一般遗臭万年么?”
说到此处,崔季舒终于住了嘴。而高澄也已经从头脑发热的状态里冷却下来,意识到行刺这件事从执行到善后再到其会引起的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是完完全全的得不偿失。
宫廷政变乃至于军事政变,虽然也形同刺杀,会直接剥夺政治对手的性命,但不管是在事前准备,还是事后找补,官方都会以“罪大恶极”、“阴谋篡逆”之类的罪名安在死者头上,使得政变胜利者具备明面上的合理、合法性,做好最起码的表面工作。
但是暗杀则不是。暗杀是彻头彻尾的犯罪行为,没有任何合法性基础。一旦发生,所有人都会谴责案件的发生,以及其幕后主使,这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因此,但凡一个政治人物还有其他可用的手段,几乎都不会蠢到使用刺客来行刺自己的政敌。
除掉一个人容易,但驾驭他留下的权力、人心和合法性,才是真正的难题。而刺杀,也往往是此人政治智慧枯竭,乃至黔驴技穷时最后一搏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