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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良久之后，高澄才仰面长叹一声，幽幽地开口道：“罢了，崔郎中之言，我记下了。”
见高澄终于放弃了行刺这种拙劣的手段后，崔季舒这才松了口气，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谦卑。
“那既然行刺不成，崔郎中先前又说不能以寻常之法制之……”高澄的眉间仍然拧着一股麻花，“那要我如何是好？难道就这么坐视那拙子继续坐大么？”
崔季舒沉吟片刻后，回答道：“卑职以为，虽然高王以太原公为河南道大行台，统御河南诸州，但未必就真有了更换世子位置的意思。如今侯景已死，窦泰也早已故去，高王身边可以将河南之地信任和托付的，或许只有太原公，这才做此决断。”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啊？”高澄并不认可崔季舒的发言。
“世子自然是不能不管的。只是如今高王心思未见有变，娄后又站在世子这边，加之晋阳的鲜卑诸将早就以太原公与汉人之女结亲而不怀他望，世子的优势仍然尚在啊。”
“嗯……”
“依卑职来看，世子今后当广结鲜卑诸将，并安抚朝中权贵，逐步拉拢他们成为自己一派。若能如此，即便今后太原公欲为变，世子也有了能够与之对抗的势力。”
高澄的眉头已经挤成了一个“川”字：“你是说，要我不再纠察朝廷百官的贪腐问题？”
崔季舒点了点头：“世子之前治罪于司马子如，已经令百官战栗，足以震慑群僚了。为了世子今后的利益，还是暂且收手比较好。”
高澄对此显然不是很高兴，但他也认可崔季舒的这个意见，便没有反驳，而是继续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崔季舒想了想，“如今世子身上已有的官位是使持节、尚书令、大行台、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领左右、京畿大都督，并吏部尚书。除了京畿大都督一职可统领京师兵戈之外，世子并无其他兵权。既然太原公是以军功立身，那世子为了与其对抗，应当也想方设法获得些许兵权，立些战功，来分庭抗礼才是。”
“嗯……”
高澄沉吟良久。披坚执锐的戎马生涯绝不是他想要的，但既然是要成大事，那也不得不勉强自己一下。
“也就是说……我首先要让朝廷给自己加一个将军号，来获得领兵出征的资格，是吧？”高澄看向崔季舒。
“世子英明。”崔季舒拢袖一礼。
高澄叹了口气，脸色阴沉：“行吧，此事容我再仔细想想……唉……”
说着，高澄朝崔季舒挥了挥手，然而崔季舒却站在原地没有离去。高澄抬眼看向他，问道：“怎么，崔郎中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是。”崔季舒点了点头，“尚书高慎申请外任，求做新空出来的广州刺史。不知世子以为……”
“他要滚就让他滚！”高澄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腕，“他那张朽木一样的脸我还不想看见呢！既然他想走，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显然，高澄的心情已经被高洋搅得无比糟糕，对这些事情根本理都不想理。
“……既然世子应允，卑职之后便吩咐下去。”崔季舒没有再继续纠缠此事，“另外还有一事……”
“还有？”
高澄的眉毛撇成了八万。此时他只想好好地静一静，梳理一下头脑之中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可他也知道自己身为尚书令，代父亲高欢主持邺城朝政，便只好耐着性子问道：“还有何事？”
“是那些被囚禁的蠕蠕使者……”
崔季舒还没说完，高澄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所谓的蠕蠕指的便是在北魏一朝一直盘踞于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柔然汗国。在北魏强盛之时，屡屡出兵北讨柔然，掠夺其牛羊马匹。
中原王朝掠夺北方游牧，这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道奇景了。
只不过，后来北魏衰落，柔然又重新复苏。于是在先前东西魏分裂之初，宇文泰和高欢便争相结好于柔然头兵可汗郁久闾阿那瓌，防止在面对对方的时候还需要担心来自北面的威胁。
西魏这边，西魏文帝元宝炬忍痛废掉了恩爱的皇后乙弗氏，迎娶了郁久闾阿那瓌之女郁久闾氏为后，又将西魏化政公主嫁给阿那瑰兄弟塔寒为妻，并厚赐金帛钱粮，终于得到柔然的认可，使其扣押了东魏派去的使者元整，专门和西魏交好。
去年，柔然骑兵南下，劫掠幽州范阳，又在几个月之后再次发兵劫掠肆州秀容，并杀害了东魏使者元整，彻底与东魏为敌。
而高欢在得知元整被扣押后，也同时将柔然派来东魏的使者温豆拔、龙无驹等人扣押，囚禁在邺城大牢之中。
对于这些蠕蠕人，高澄一直都在跟高欢主张，要将他们斩于市集，以他们的头颅来祭奠为国捐躯的元整，报复郁久闾阿那瓌杀害使者的下作勾当。
然而，这项请求一直没有被批准。相反，高欢还严令高澄不能怠慢了他们，要好吃好喝的给供起来。
对此，高澄更是十分不解。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既然柔然杀我使臣，我们当然也应该杀回去才对！为什么还要如此善待他们？
“他们怎么了？”高澄脸色阴沉，语气不善地问。
“呃……温豆拔说，先前给他们送去的餐食不合胃口，要改成蠕蠕风格的烤羊肉、甜酪和马奶酒……另外依蠕蠕俗制，尊者当东向而坐，庐帐亦当东开。而他们所在的牢房门朝南面而开，因此求更换牢房……并且，他们还申请出牢房放风……”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高澄瞪圆了眼睛，怒喝一声，原本就不好的心情现在更加地烦躁。
“区区几个蠕蠕囚，还敢跟我谈起条件了！现在那几个‘四贵’见了我都要唯唯诺诺的，他们好大的胆子！”
面对高澄的怒火，崔季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能小声地提醒一句：“世子……毕竟，是高王说要善待他们的……”
高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满脸厌恶地吩咐道：“行吧行吧，就照他们的意思办！给他们吃的喝的，给他们换牢房！至于什么放风……坚决不行！他们好歹也是拘禁，别太放肆了！”
“是……”崔季舒这才唯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