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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大梁，官署寒深。吏牍堆案，笔砚凝冰。
在刚刚改为河南道大行台府的梁州刺史府上，新任河南道大行台高洋正端坐案台之后，接见着同样是新上任的颍州刺史司马消难。
此前，由于侯景之乱的影响，广、颍、洛、南兖四州刺史空缺。除了洛州交给了行洛州事的高敖曹管理外，剩下三个空缺的位置不久之后便迎来了东魏朝廷派来的刺史们。
他们分别是：颍州刺史司马消难，广州刺史高慎，以及南兖州刺史刘贵。
当高洋看到这些被任命的官员名单后，他不得不感慨于高欢的人事制衡水平。
首先，司马世云跟随侯景谋反不成，之后携妻子家人一起叛逃南梁。虽然免于被处罚，让高欢和司马子如都暗自松了口气，但作为司马世云的叔父，司马子如心中肯定还是十分惶恐无据的。
因此，将司马子如之子司马消难任命为颍州刺史接替司马世云，便可以安抚司马子如的心境，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高欢还是看重情谊并信任你的，你和你的子孙以后不会有事！
至于高慎，听说他是自己申请来广州做刺史的。不过即便如此，将高敖曹的哥哥调来河南由自己来管理，很难说不是高欢的小巧思。
据说高慎本人性情刻板严酷，不甚圆滑。这样的人在工作生活中很容易和其他人产生矛盾，尤其是和自己这个河南道大行台。而一旦高慎和高洋之间起了摩擦，那么夹在中间的高敖曹会怎么样呢？
当初高欢将高敖曹放在侯景身边就是为了以他来制衡侯景。现在高洋取代了侯景，而高敖曹在河桥之战后又成了高洋的死忠，如果两人真的抱团起来搞事，就很令高欢头大了。
因此，虽然明面上将高敖曹的哥哥高慎调到河南算是对高敖曹的一种信任，但实际上将高慎这么个不稳定因素放在他们身边，或许今后也起到让高洋和高敖曹之间的关系走得没有那么近的作用。
而如果说在高慎的任命上高欢还愿意装一装的话，那刘贵出任南兖州刺史就根本是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自从被高洋和高敖曹联手治罪，将刘贵从御史中尉、行台仆射等职位上拉下来之后，他就一直处于赋闲状态。而现在，高欢故意将他重新启用，任命为南兖州刺史，便是摆明了让他来制衡，乃至于监视高洋。
因为谁都知道，刘贵之所以被贬为庶民，就是因为高洋和高敖曹。对于这两个人，刘贵不说是恨之入骨吧，至少也是咬牙切齿，所以绝对不会和这两个人是同一条心，高欢不必担心他被高洋和高敖曹拉拢过去。
有了刘贵充作自己的眼线，高欢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放心地将河南交给高洋来掌控。
对此，高洋心里十分清楚，而且也不怎么在乎这些。
嗨，不就是安插眼线么，当初史安和不就是这么被放在梁州做治中的？这种事他已经是熟得很了，完全无甚所谓。
反正南兖州本就是小州，刘贵根本威胁不到自己。加上自己还有河南道大行台的头衔，让刘贵听命于自己还是比较轻松的，一点不虚。
当然，高洋也不会天真的就以为以头衔来压制就能够让刘贵对自己服服帖帖。
就比如现在，新任的三个刺史里，就只有司马消难特意来到梁州见自己。而其他两人，高慎自己根本不熟，刘贵又几乎是自己的仇人，就都没有来跑这一趟。
对此高洋也并没有往心里去。
“下官司马消难，见过大行台！恭贺大行台平定侯景之乱，荣升要职，总领河南军政，实乃众望所归！”
在缓步走入厅堂后，面如冠玉、眉目俊朗、腰束玉带，一身青绿色刺史官袍的司马消难便从容地向高洋深深躬身一礼。
在先前，高洋身上不过是梁州刺史的头衔，无法显示出高欢次子的地位，所以人们都以爵位来称呼他。而现在头衔已经变成了河南道大行台，那么称呼自然也就从“太原公”变成了“大行台”。
“司马使君不必多礼，请坐。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高洋抬手示意他起身。
司马消难谢过落座，接着便目光诚恳地看向高洋，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大行台，下官此次前来，一是为恭贺大行台荣升，二是受家父所托，向大行台转达他的一片谢意。”
高洋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我怎么不记得有做过什么需要令尊感谢地事情啊？”
“诶，大行台哪里话。先前侯景之乱时，堂兄世云一时糊涂，附逆作乱，本是死罪。多亏大行台仁厚，网开一面，未曾穷追，让堂兄得以远遁南梁，保全性命。家父心中感念不已，时常念叨大行台的恩德，说大行台年纪虽轻，却有如此胸襟与远见，实乃栋梁之才。”司马消难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高洋眉毛一挑：“司马使君此话可不能乱说。私放逆贼可是大罪，我怎敢当之！那时我只是顿兵于新郑城内，准备打造舰船、器械，然后再全力进攻长社城。只是司马世云见势不妙，这才弃城而逃。我也是无可奈何啊！”
“嘿嘿，是，大行台所言极是。”司马消难带着颇有深意的表情笑了笑，“此乃是堂兄自行潜逃，不关大行台的事！”
“嗯嗯，这就对了！”
“但不管大行台是有意还是无意，终究是保住了堂兄一条性命，也让家父得以存下了和高王的旧情。家父如今闲居晋阳，虽不能亲来道谢，却再三叮嘱下官，一定要代他向大行台表达谢意。他说我司马氏得以保存颜面，皆是大行台之功！”
高洋也笑了起来：“此虽非我本意，但既然令尊这么说，这份谢意我也就受之不恭了！”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互相哈哈大笑起来。
彼此之间看破不说破，所谓的心照不宣，正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