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高澄显然并不甘心。他皱了皱眉头,又问道:“如果征西贼不行,那我还能对何处用兵?”
“呃……如今各州太平,并无民乱,只有外贼。如果西贼不能用兵,那么……南、南梁萧衍?”
崔季舒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从语气就能听得出,他也完全不认为南下一事可行。
果然,高澄摇了摇头:“南梁与我朝罢兵多年,且相互通使。若我军此时南下,一来师出无名,二来增加我朝边境压力,三来……这南下势必要经过河南,若是万一那拙子给我暗中使绊,或是争抢军功,那可还得了!”
崔季舒垂下了头。他也认为此时选择和南梁交恶完全是错误的决定。
“可西征、南下若是都不行,又该往哪里用兵?”高澄两手一摊。
厅堂之中寂静了半晌,而后崔季舒开了口:“大将军……或可向北用兵。”
“北?”高澄挑了挑眉间,“你是说……蠕蠕?”
“正是。”崔季舒颔首说道,“大将军应当也知晓,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瓌与西贼交好,去岁屡次劫掠我北境疆界,乃至一路南侵至范阳、秀容。此时北伐柔然,一来师出有名,二来一旦得胜则可解我朝北方边患,定能令高王对大将军大加赞赏。”
在北魏一朝,征伐柔然已经几乎成了为政之人的一种思维惯例。毕竟北魏一百五十年的时间里,除了极少部分时间是被柔然打以外,其余的大部分战争都是朝廷的北伐,甚至于一直打到漠北。
相比于宇文泰,柔然看起来的确更像是个软柿子。
“蠕蠕……”
高澄眯着眼睛沉吟起来,不久之后嘴角边开始挂上了笑容。
“嗯,善!”高澄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岁蠕蠕犯我边境,伐之正合其理!况且蠕蠕一向畏我朝声威,只敢劫掠却不敢力敌!只要将他们驱逐出漠南,便是我的一大战功!”
什么直捣王庭,封狼居胥之类的事情,高澄自然是不做他想。将近年以来大有恢复之势,并重新占据了漠南之地的柔然人赶走,就是这次战争的胜利,也是自己的功劳!
这个作战目标可比击败宇文泰什么的,要靠谱得多了!
“大将军英明!”崔季舒也面色和缓地再一次向高澄躬身一礼。
“好!既然决定了,那我这就向父王请命……”
高澄正要神采奕奕地往下说去,此时一旁的李稚廉却再次开了口:“大将军,北伐一事,卑职尚有一丝顾虑。”
高澄皱起眉来望向李稚廉。
怎么回事,这个场景我怎么不久之前刚见过呢?
“李长史还有何顾虑?”高澄脸色一沉,语气也冷峻了些。
“大将军可还记得蠕蠕被我朝扣押的那些使臣?”李稚廉问道。
“那什么……温豆什么的吧?”
“是,温豆拔、龙无驹等一众。”李稚廉微微颔首,同时抬眼看了看高澄,“不知大将军以为,高王为何要扣留蠕蠕使者,既不杀也不放呢?”
高澄闻言一怔,对于这个问题他压根就没往脑子里走,自然也谈不上思考了。于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崔季舒。
崔季舒顺着李稚廉的问题想了想,随后目光一沉:“莫非……高王有结好柔然之意?”
“结好蠕蠕?!”高澄脱口而出地叫道。
“卑职以为,正是如此。”李稚廉点头称是。接着, 他不顾高澄惊讶的视线,继续说道,“当初蠕蠕可汗郁久闾阿那瓌和西贼联姻,故扣押我朝使臣元整。到了去岁,蠕蠕犯边,又杀元整,惹得我朝士庶皆怨。如高王有报复蠕蠕之意,则当将蠕蠕使者即行杀戮,以壮声威,但高王却未曾如此。”
“可是……如果父王有结交之意,为何却不放他们走呢?”高澄有些不解地问。
“因为蠕蠕示强于我,我自然不可以弱示之!”李稚廉回答道,“若高王于那时将蠕蠕使者放走,则将朝廷的脸面置于何地?为照顾我朝脸面,也为安天下人之心,高王才仅仅扣留,不杀也不放。卑职以为,高王定是想等过些时日,待人情稍缓,再将其放归,示蠕蠕以善意,以抚怀其众。”
“嗯……”
听着李稚廉的分析,高澄又一次沉吟起来,并微微点头。
“……而如果大将军在此时征伐蠕蠕,则不仅会违背了高王之意,也会违背了高王为我朝定下的安抚蠕蠕的国策。大将军若向高王请命北伐,卑职以为恐怕很难获得准许。”
李稚廉将最后一席话说完,便后退一步,再次垂手而立。
厅堂之中一时间沉寂下来。
片刻后,高澄再次看向崔季舒。而崔季舒则苦着个脸,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没有别的主意了。
“唉……西、南、北皆不行,那我这军功要去何处得立!难不成要我东入大海,去和虾兵蟹将抢功吧?!”高澄恼怒地摊了摊手。
对面的两人半晌无言以对。
又过了许久,崔季舒才忽然开口:“或许……有个人能为大将军献策。”
高澄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何人?”
“尚书仪曹郎中,祖珽。”崔季舒回答。
高澄愣了愣,仿佛刚刚想起自己这边还有这么个人。
“此人心思十分活分,鬼点子多,常有旁人意想不到的歪门邪道。”崔季舒观察着高澄的表情,“既然我等皆已无计可施,那倒不如将那祖珽唤来一问,或许可解大将军之惑。”
“祖珽啊……这个人,我倒的确将他给忘了。”高澄喃喃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看向崔季舒,“可是这人我生厌得很,他果真能为我破解如今之困吗?”
“即便祖珽也无法可想,叫他来问问最多不过是多费些口舌而已,总归对大将军也没什么损失,卑职以为不妨一试。”
高澄再次沉吟片刻,脑中闪过了祖珽那副令人厌恶的音容笑貌,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
但终究,他还是叹息一声,缓缓说道:“行吧,叫祖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