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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京畿大都督府邸的牌匾已经在近日里卸下，换上了“大将军府”的匾额。只不过，刚刚获封大将军头衔的高澄此时却完全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
大将军府内，廊下的烛火映着满地的狼藉，刚受完杖刑的高澄正半靠在软榻上，脸色涨得通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怒。
虽说是高欢派来的使者，但行刑之人又哪敢真的对高王世子下重手，一百杖打下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打得臀腿处一片红肿，外皮也破了些许，但是完全没有伤筋动骨。
可这对素来骄纵的高澄来说，已是奇耻大辱。他攥着拳头，恨得牙痒，只觉得高欢这是故意折辱他，更是恨高慎、高敖曹兄弟。若不是他们多事，自己何至于受这等委屈！
但更让他烦躁无比的，是现在正摊开在自己桌案上的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是从晋阳来的，写信的不是别人，正是高澄的母亲娄昭君。
“……大王已言你举止不似人君，废立之意，已露端倪。你务必收敛行迹，躬身自省，日夜恭谨，不可再有半分差池。”
短短的几句只言片语，已经让高澄心惊肉跳。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不过是调戏了个李昌仪，竟会闹到这个地步！
虽说父王并没有明说，母后也只说是露出端倪，但是以母后对父王的了解……这事可能真的八九不离十！
不成，自己决不能继续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一定要做些什么挽回自己在父王心中的形象和地位！
也因此，高澄才叫来了崔季舒和李稚廉。
“……情况就是这样。虽说父王那边或许只是一时之怒，才口无遮拦，但此事也绝不可不防！”
高澄冷眼轮流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焦躁。
“你等说，现在我当如何处置才好？”
“大将军，”崔季舒思索片刻，开口道，“既然娄后让大将军收敛行迹，既是说此事未有定论。只要大将军再勿生事端，惹得高王动怒，则大将军之位仍然稳固。卑职以为，方今之时最好以静制动，暂且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放屁！”
高澄脸色铁青，瞪着崔季舒咬了咬牙：“如今那拙子可已经是河南道大行台了！父王也日益看重之！而我这边，父王这次为了一个女子，就派使者来将我训斥一番，还杖责一百！一升一降之间，我与那拙子的地位声望眼看就要逆转了，你却叫我对此无动于衷？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世子之位从我手里抢走不成？”
被高澄这么一骂，崔季舒脸上也紧张起来。他再次沉吟片刻，抬头道：“若是大将军执意要有所作为……卑职以为应当如卑职先前说的那样，既然大行台是以军功立身，那大将军为了与其对抗，应当也想方设法立些战功，来压他一头才是。如今大将军已有将军号加身，便有了领兵出征之权。既然如此……”
高澄眉毛一挑：“你是让我挂帅出征？”
“正是。”崔季舒颔首，“只要大将军能够立下军功，那么高王定会对大将军刮目相看。高王看重太原公无非是其治军之才，只要大将军证明自己领兵打仗亦不输于太原公，则高王便断不会放弃大将军而改立太原公。”
“嗯……”
高澄闻言沉吟起来。说实话，他并不想苦哈哈地上战场，早年间跟着高欢军中四处跋涉的经历让他对此十分抗拒，可谓避之不及。可是现在，面对高洋的步步紧逼和高欢的斥责，似乎自己也已经不是能够对此挑三拣四的立场了。
“可是，就算我现在是大将军，可父王麾下那些鲜卑将领恐怕也并非是我能驱使的吧？”高澄提出了疑问，“他们跟随父王多年，只要父王尚在，怕是便只听父王之命。哪怕是那个拙子，在河南也少有父王旧部为伍。如果他们欺我此前从未上阵，我又当如何是好？”
“如此也简单，”崔季舒微微一笑，“只要大将军不用高王兵将即可。”
“不用他们？”高澄疑惑起来，“那我用哪里的兵？难不成是叫我找那拙子要兵？”
崔季舒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大将军既要立军功建威望，则势必须有自己的部众。既然河南、河东之兵难以为大将军所用，那便征发河北之兵即可。大将军身居邺城主政多年，河北之地尽唯大将军马首是瞻。以河北之众出征，则定能为大将军如臂使指。”
高澄再次沉默着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崔郎中之言甚是。既然如此，那么我当即刻向父王请命，征伐河北诸州之兵西讨关中，以建功立业！”
“大将军英明！”崔季舒拢袖一礼。
就在高澄和崔季舒为即将出征西魏而雀跃不已，准备进行下一步商讨的时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李稚廉此时忽然开了口：“大将军，西征一事，卑职尚有一丝顾虑。”
这句话将高澄和崔季舒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李长史有何顾虑？”高澄挑着眉毛问道。
李稚廉先是拱手一礼，然后语气平静地回答：“回大将军，西贼宇文泰乃世间枭雄，极善用兵，麾下多骁将。先前以寡克众，两番击败高王大军，令天下侧目。若大将军西征宇文泰，一旦有所闪失，则恐怕将得不偿失啊。”
“嘶……”
高澄愣了半晌，他本想反驳这个“失败主义谋士”，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是啊，以父王的雄才大略尚且拿那个宇文泰没有办法，自己这个初登战阵的少帅真的能在宇文泰的军队面前讨得便宜吗？
捏柿子得找软的捏，而宇文泰……怎么看也不是个软柿子啊！
一旦兵败，恐怕建功立业不成，反而让自己在父王心中的地位更加下降了一些，也让那些鲜卑勋贵更加看不起！
那样的话，就不仅仅是“得不偿失”，还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高澄看了一眼崔季舒，显然崔季舒也对此没有必胜的把握，目光有些游离。
片刻之后，高澄叹了口气：“看来，这西征关中之事，还需再做思量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