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坐在榻边,陪伴了高欢风风雨雨几十年的渤海王后娄昭君,听到那越来越近、带着怒气的沉重脚步声,便知道今日的高欢,是动了真怒。
娄昭君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相迎。刚走到门口,高欢便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入,一进门,便一掌拍在旁边的桌案上,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洒了一桌。
不等娄昭君开口发问,高欢便如连珠炮一般,将高澄在邺城做出的荒唐行径,以及险些逼反高敖曹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对着娄昭君怒吼而出,字字句句都带着滔天的怒火。
“你养的好儿子!”一番话说完,高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邺城的方向破口大骂,“轻薄无行,秽乱家宅,为一己私欲,险些逼反我开国大将!你知不知道,若是高敖曹真的起兵,河南再乱,宇文泰必定趁虚而入,到时候我几十年打下的江山,就要毁在这个竖子手里!”
他越说越气,额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更不要说,如果现在高敖曹正好就在前线,那他岂不是要立刻阵前倒戈投向宇文泰,让我自断一臂!这竖子,为了一时的淫欲,连江山社稷都敢不顾!”
娄昭君脸上的温和笑容丝毫未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高欢的胳膊,柔声细语地劝慰道:“大王息怒,快坐下歇歇,气大伤身。阿惠年少无知,行事孟浪了些,终究是个孩子心性,做事不考虑后果。大王莫要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高欢在床榻边坐下,又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高欢手里,指尖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顺着他的气息,动作温柔而妥帖。
“年少无知?”高欢接过茶盏,却重重放在桌案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与愤怒,“他都多大年纪了?身为本王世子,坐镇邺城,总领朝政,还能叫年少无知?我看他分明是德行有亏、心性不正!”
高欢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在我身边之时,他就整日里饮酒作乐、流连美色,把朝廷法度、世家规矩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先前段子茂亡后,他还趁着吊丧的机会在晋阳好一通玩乐!我前前后后,三番五次告诫他,让他修身养性、沉稳做事,要体恤下人,要敬重功臣,要收敛性子,他哪一句听进去了?!”
娄昭君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色,轻轻拍着高欢的胸口,帮他顺气,温声细语地接话:“大王说的是,阿惠确实是骄纵了些,这事做得更是大错特错,妾身回头定然好好教训他。可他终究是咱们的孩儿,年少得志,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头,哪里晓得民间疾苦、将士艰辛?”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慈母的无奈:“等他再年长几岁,多经历些世事摔打,自然会明白大王的苦心,自然会稳重起来。”
高欢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怒气更盛:“哼,我看他根本不是年少气盛,是行事荒唐、不知分寸、毫无城府!”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为了区区男女私欲,就敢去招惹镇守一方的大将,险些酿成兵祸,动摇国本!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格局,将来如何托付天下大事?!”高欢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看着娄昭君,一字一句地怒吼出声,“这般举止不似人君,将来如何坐镇朝堂、安抚万民?!”
娄昭君正端着茶盏,想要再次递到高欢手里,听到这里手却猛地一顿,脸上的温和笑容也瞬间僵住,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
她跟随高欢数十年,从微末到巅峰,同生共死,荣辱与共,比任何人都懂高欢的心思,更懂他话里的分量。
往日里,高澄就算犯了再大的错,高欢纵然怒骂,也只骂他年少轻狂、骄横跋扈、行事荒唐,从未说过“不似人君”这四个字。
世子是什么?是高欢的继承人,更是要在未来代替高欢治理整个大魏天下的人。一句“不似人君,何以坐镇朝堂、安抚万民”,等于直接否定了高澄作为储君的资格……这背后藏着的,恐怕是废立之心!
莫非……高欢真的动了废掉高澄、改立世子的念头?
娄昭君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惊惶,不过片刻功夫,便又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已然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上前,握住高欢粗糙的手,柔声说道:“大王,这话可太重了。阿惠终究是咱们立了多年的世子,朝野上下皆知,天下百姓皆知。他如今年少轻狂,一时糊涂犯下了错,可只要他能知错能改,将来依旧是能担起大任的。”
“改过?”高欢闻言,顿时皱紧了眉头,猛地抽回手,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懑,“当初阿惠和郑氏私通,你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说他一时糊涂,将来定会改过!可这几年过去,他哪里改过了一丝一毫?!”
他指着邺城的方向,怒声喝道:“什么一时糊涂!他就是骄奢放纵、目无法纪、本性难移!身为世子,不知体恤将士,不知敬重功臣,不知谨言慎行,反倒恃宠而骄、恃权而横,连最基本的君臣之道、家国大义都不懂!”
“大王,息怒,息怒。”娄昭君连忙再次上前,柔声安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阿惠终究是您的亲生儿子,父子血脉相连,哪里有解不开的仇怨?他有什么过错,咱们关起门来,好好教训,好好管教,总能让他回头的。莫要因为一时之气,伤了父子之情,更动摇了国本,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啊。”
高欢看着娄昭君温柔的眉眼,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劝慰,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终究还是渐渐消散了几分,他长长叹了口气,浑身的戾气也散了大半。
“夫人说的是……罢了。”
不知是高欢骂累了,还是发泄一通气消得差不多了,亦或是娄昭君的劝慰起了效果,高欢激昂的情绪逐渐平息了下来。
他重新坐回床榻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对阿惠的责罚,绝对少不了,否则我无法向高仲密、高敖曹兄弟交代。”
他抬眼看向门外,沉声道:“我会立刻派使者前往邺城,以我的名义,当众痛骂阿惠一番,再杖责一百,让他好好记住今番的教训!如果再有类似的行为,我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娄昭君心中一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杖责一百,虽是皮肉之苦,却也算是给了高敖曹和朝野一个交代,更重要的是,高欢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废立的话语。
她连忙对着高欢屈膝一礼,柔声应道:“妾身替阿惠谢过大王宽宏,妾身也会写信训斥阿惠,绝不让他再做出这等荒唐事来。”
嘴上这么说着,可娄昭君垂在身侧的手,却依旧紧紧攥着,指尖冰凉,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