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的渤海王府内,高欢端坐帅案之后,玄色王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指尖一下下轻轻叩着冰冷的楠木木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堂中众人的心尖上。他的目光沉沉如寒潭,牢牢锁在堂下跪着的人身上。
堂下青砖地上,高敖曹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旧年征战留下的疤痕,此刻却被一捆粗砺的荆条紧紧缚住。荆刺扎进皮肉里,渗出血珠,他却浑不在意,宽阔的肩背绷得僵直,头颅微微低垂,却依旧难掩那股纵横沙场的悍烈之气。
这是名震天下的 “当世项羽”,是万军之中单骑冲阵、斩将夺旗的东魏第一猛将,从未在外人面前折过半分腰,如今却以负荆请罪的姿态跪在王府正堂,任谁看了都要心头一震。
刚才下人禀报说司徒高敖曹来府中向自己“负荆请罪”,结果一见面才发现,高敖曹还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负荆请罪”啊!
高欢看着他,心里先自叹了一声。
前几日深夜,他就接到了斥候加急送来的密报,说虎牢城兵马异动,高敖曹尽起麾下精锐,整军备战,扬言要北上邺城。
初闻这个消息时,他心头大震,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在地。侯景之乱刚刚平定,河南之地军心未稳,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际,谁知却突然横生出这等变故!
他当即便连下三道命令,接连派出数批斥候,连夜奔赴河南探查实情,又暗中调遣并州兵马,做好了随时南下平叛的准备。直到后来,斥候回报说高敖曹突然罢军回营,紧闭虎牢城门,并未真正出兵,也没有任何通敌的迹象,他这才松了口气,可心中的疑窦却愈发深重。
高敖曹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直到此刻,看着跪在堂下负荆请罪的高敖曹,听着他身侧的高慎声情并茂、泣血哭诉着前因后果,高欢才终于彻底明白,河南这些日子里,究竟掀起了怎样一场惊天波澜。
此时的高慎跪在高敖曹身侧,不知是情真意切还是逢场作戏,早已哭得双目红肿,声音嘶哑哽咽,将高澄所为一五一十地统统说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很快便渗出血迹。
高欢坐在帅案之后,脸色一阵青一阵黑,握着扶手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连骨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听着高慎的哭诉,胸中的怒火便如同滚油遇火,越烧越旺。
高欢强压着怒火,没有当场发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瞟向了立在二人身侧,始终一言不发的高洋。
高洋站在那里垂手而立,眉眼沉静,既没有为高敖曹求情,也没有附和着指责高澄,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可周身却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
高欢这一生,见过无数悍将猛士,遇过无数枭雄奸佞,最是清楚高敖曹这等人物的脾性。他性子烈如烈火,吃软不吃硬,桀骜难驯,当年连尔朱荣都惧他三分,将之囚于牢中。如今就算是自己,平日里也要容他几分性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猛将,今日竟肯放下身段,背负荆条来自己面前请罪!
如果没有别人的提点,高敖曹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而这个人……很明显就是高洋。
能劝住盛怒之下的高敖曹,能让他放弃兵临邺城的念头,还能让他心甘情愿来晋阳负荆请罪……
望着眼前从容沉静的次子,高欢心中暗暗点头,生出了几分难得的赞许。
高澄驭下,从来只会用世子的威势压人,用权谋算计逼人,说白了就是仗势欺人,只懂刚不懂柔。
可高洋不同,自己从没见他仗势欺人,却能不动声色,不疾不徐,不用半分威势,就能让高敖曹这个连自己都有些头疼的悍将心服口服。这份御人之能,比起年轻时的自己都不遑多让。
更难得的是,他肯带着高敖曹来自己面前负荆请罪,而不是私下里了结此事,想来这孩子心里也清楚,自己绝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重罚高敖曹。
毕竟高敖曹有没有反心,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带他来请罪,既给了自己这个父王台阶,也保全了高敖曹的颜面,更稳住了河南的局面,一举三得,心思之缜密,远非常人能及。
堂中寂静了许久,只有高慎压抑的啜泣声在回荡。高欢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沉肃得让人心头发紧:“高昂,你身为朝廷司徒、河南重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遇事先不向朝廷申诉,不向本王禀报,竟敢私调兵马,意图兵临邺城,此等行径,形同谋逆,按我大魏律法,论罪当诛!”
这话一出,高慎浑身一颤,吓得脸色煞白,险些瘫倒在地,猛地抬头想要求情,却被高欢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而高敖曹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一言不发,没有半分辩解,也没有半分惧色,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立在一旁的高洋,依旧垂手而立,眼皮都没眨一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高欢会说出这番话。
果然,高欢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但念你护兄情切,事出有因,又并未真正出兵,未曾酿下大祸,今日更能主动前来负荆请罪,知错能改,情有可原。本王便法外开恩,罚你杖责五十,以示惩戒,以明军法!”
话音落下,堂中众人皆是心头一松。五十杖刑,说轻自然是不轻,但说重……与起兵谋逆的灭门大罪相比,区区皮肉之苦简直就是天大的宽赦。
“谢大王开恩!”高敖曹猛地抬起头,对着高欢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动容。
高慎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卑职谢大王隆恩!”
“父王处置公允,孩儿佩服。”高洋紧跟着上前一步,对着高欢弯腰拱手,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高欢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将高敖曹带下去领罚,又温言安抚了高慎几句,告诉他自己定会严惩高澄,为他出一口气。
高洋也顺势告退,说要去安排河南各州的防务事宜,顺便探望领罚后的高敖曹。
众人纷纷退去,正堂里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下高欢一人端坐帅案之后。他看着空荡荡的堂下,指尖再次叩起了木面,只是这一次,节奏越来越快,胸中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一点点翻涌上来,越烧越旺。
“竖子!真是个不成器的竖子!”高欢猛地一拳砸在帅案上,案上的竹简、笔墨尽数被震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守在门外的内侍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高欢在帅案后坐了许久,胸中的怒火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终于,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径直往内室娄昭君的居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