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高敖曹一愣,手中马槊一顿,又看了一眼高洋身上的麻布白衣,满脸错愕。
白衣……丧服?再加上什么“死期已至”……这不是在咒我么?!
高敖曹惊讶地怒气都滞了一瞬:“死期已至?吊丧?大行台这是说的什么话!”
高慎及周围的士兵全都愣住了。薛孤延因为距离过远,高洋说话的音量又不大,无法听清高洋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对面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滞。
高洋目光缓缓扫过高敖曹身后整装待发的汉军将士,伸出手指从他们的面孔上一一划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扎进人心:“……我不光为将军吊丧,同时也为这些汉家将士吊丧。”
此言一出,高敖曹的军士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敖曹立在马上也是瞳孔骤缩,浑身一震,随后厉声喝道:“大行台胡说什么!即便是大行台,也不可欺我等太甚!”
虽然高敖曹比起刚才似乎还要更加火冒三丈了,但高洋知道,自己赌对了。
自己这么出其不意的一记当头棒喝,总算是成功地吸引到了高敖曹的注意力,让他至少能够侧耳倾听自己要说的话了。
对于现在的这个状况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我欺你们?”高洋像是听到了什么的笑话,嗤笑一声,“欺他们的,不正是高司徒你吗?”
“什——”
没等高敖曹说完,高洋便再次扫视诸军,然后目光射向高敖曹,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中原汉人武将,再无翻身之日。”
“大行台何出此言!”高敖曹再次厉声喝止,可语气已然不似方才那般狂暴。
高洋抬眼直视着他,不闪不避,语气冷静得可怕:
“高司徒久经沙场,必比我知兵。我且问你,邺城城池何等高大坚固?又毗邻漳水,固若金汤。你仓促起兵,轻军北上,不带粮草,不设后援,就算一路无阻,赶到邺城城下,你能几日破城?”
高敖曹顿时语塞。
“十日?二十日?当初高司徒在河阳南城如何挡下侯景叛军的,难道忘了么?”高洋冷笑一声,“而我兄长只要闭城坚守,传檄天下,召集河北、并州、冀州各路兵马四面合围,你这万余兵马,会被活活困死在邺城之下!到那时,你插翅难飞,束手就擒——这就是高司徒要的结果?”
一旁的高慎听得浑身发抖,脸色越发惨白。
高洋继续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一旦兵败,你和你兄长,会被冠上谋逆叛臣的罪名,夷三族,父母弃市,家属也会没官为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高敖曹:
“而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嫂子,更会被我兄长光明正大地纳入府中,肆意羞辱,难道这就是高司徒想要讨回的公道吗?”
这句话如惊雷劈在高敖曹头顶。
高洋见他心有所动,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
“你一怒起兵,看似刚烈,实则是把刀,递到了有心人手里。对高司徒不满之人必会在高王面前说汉人将领皆桀骜不驯、心怀异心、动辄谋反。到那时,高王就算心中怜惜你,也不得不顺应鲜卑武将之意,大肆清洗汉人将领。”
高敖曹身后以东方老为首的一些汉人偏将已经开始浑身不自在。
“从此以后,不论是高王霸府,还是朝廷军中,汉人再无掌重兵之权,再无出头之日。”
说到此处,高洋望着表情已经凝固的高敖曹,再一次加重了语气:
“高司徒,你这不是报仇,你是自掘坟墓,断送天下汉人将士的前程!”
“当世项羽”高敖曹浑身一震,手中的马槊险些落地。他双目圆睁,浑身气血翻涌,却再也发不出半分狂暴之怒。
大行台所言……似乎不无道理啊!
自己之所以暴怒,就是高澄辱及李昌仪;自己想要护佑的,就是兄长、嫂子乃至于渤海高氏的颜面;可是如大行台所说,自己现在的做法,最后恰恰是亲手把嫂子推入火坑,把兄长送上刑场,把自己打成反贼,还让渤海高氏蒙羞。
同时,也把自己的汉家将士拖入了地狱。
高敖曹站在原地,身躯微微颤抖,怒焰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悔恨、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良久,高敖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第一次露出了无措:
“……那大行台说,我该怎么办?”
高洋见他终于松口,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只要高敖曹放弃极端的行为,那接下来便全都好说了。他上前一步,沉声道:
“别的先不说,请高司徒跟我走,去晋阳向我父王负荆请罪!”
“啊?负荆请罪?”高敖曹一怔,心中有些抵触,“我又没干什么,有什么好请罪的!还负荆请罪,让人笑话!”
“没干什么?虽然高司徒的确没有真的出兵,但整军备战闹得动静这么大,晋阳方面也一定收到了消息。若是高司徒不去父王面前解释,被人诬陷如侯景般图谋不轨,该当如何?”
“这……”高敖曹沉思起来。
“再说负荆请罪有什么可笑话的?廉颇是汉将,蔺相如是汉相;现在高司徒是汉将,我父王是汉相,效仿古贤行事,谁人会笑?”
这句话直接把高敖曹给噎住了。
“若是高司徒担心父王因此治罪,倒是不必。你虽整军,但并未出兵,未铸大错,又能主动前往晋阳向父王请罪。高司徒也知道父王一向念旧,绝不会重罚于你。”
接着,高洋看向了高慎。虽然二人此前并未曾谋面,但从此人在高敖曹身边的仪容、姿态来看,高洋已经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除此之外,同时也让你兄长高使君亲自面见父王,把我兄长如何闯入府中、如何调戏妻子、如何威逼羞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说出来,在父王面前明示其罪!”
高敖曹和高慎对视一眼,然后面露担忧之色:“即便如此,高王就能治世子之罪么?听闻当初高王连自己的妾室被世子……咳,都没有重责啊!”
“……父王的确擅长和稀泥,可即便父王难以深究我兄长之过,也断不会一点表示都没有。哪怕只是派人大加责骂他一顿,再赏他几十杖刑,不也能为高使君出一口气么?”
高慎闻言却皱了皱眉。骂一顿,打几板子就算出气了?和调戏妻子相比,这点惩罚算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高慎的心思,高洋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我知使君对此不满,但我兄长即为台辅,又为父王世子,如今便只能如此。如果高使君愿意等……也可冷眼旁观,待有朝一日我扳倒兄长,到那时使君再与妻子同饮复仇酒,何如?”
高慎浑身一震,顿时抬眼看向高洋。
而高洋则冲他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高慎心中一凛,无言地向高洋拢袖一礼。
此时的高敖曹也沉默了许久。他看了看高洋,又看了看高慎,最终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明白了,大行台。我……撤军,请罪……便是。”